0004方舱第一夜

第四章 方舱第一夜

转运大巴停在体育馆门口时，曾善已经在心里把“方舱生存攻略”过了三遍。拎着印着“爱心物资”的蓝色塑料袋，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和人们压抑的咳嗽声，算不上好闻，却透着股“共渡难关”的实在劲儿。

体育馆内部被隔成了十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整齐排列着临时床位，蓝色的床帘像一道道小屏风，给每个住客留出了些许私密空间。穿着防护服的医护人员推着物资车穿梭其间，时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带着点闷却格外清晰。曾善按照指引找到13区18床，刚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抬头就愣住了——对面床位上坐着的，居然是转运大巴上那个爱用美颜的老周。

“哎哟！这不是小兄弟嘛！”老周一眼就认出了他，热情地隔着床帘拍了拍他的肩膀，“咱爷俩这真是缘分！从大巴到方舱都能凑一块儿，比中彩票还巧！”

曾善笑着和他寒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微微眯起——自从觉醒了天眼通雏形，他总能看到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此刻在老周的左肩上方，正趴着一团灰扑扑的雾气，像块吸饱了脏水的棉花，随着老周的呼吸忽明忽暗，每一次吸气，那雾气就会膨胀一分，而老周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

“周叔，您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曾善状似随意地问，“比如梦见有人追着您跑，或者心里总发慌？”

老周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撞在床栏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咋知道？！”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连着三天了！每天晚上都梦见个黑影追着我要债，可我这辈子从没欠过别人钱啊！醒来之后浑身是汗，心里堵得慌，连饭都吃不下。”

曾善心里有了数，不动声色地挪到老周身边，借口帮他捶捶肩膀：“叔，您别担心，可能就是最近没休息好。我帮您按按，您放松点。”指尖落在老周肩膀上时，他悄悄按照罗汉方才传的“清心印”结印——拇指按在食指第二节，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淡金色的光芒顺着指尖流入老周体内，快得让人察觉不到。

那团灰雾突然像被烫到一样，发出无声的尖啸，扭曲着缩成一团，然后“噗”地一声消散在空气里。老周猛地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亮了：“哎？奇了！心里一下子敞亮了！就像堵了好久的烟囱突然通了，舒坦！”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小兄弟你这手艺可以啊，比按摩店的师傅还厉害！”

曾善笑了笑没多说，心里却泛起嘀咕——这方舱里的“脏东西”，好像比他想象的多。

接下来的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斜对面床位的阿姨总在反复洗手，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她的手腕上却缠着一圈水绿色的黑气，像只无形的水鬼，越洗越缠得紧；隔壁区的小伙子整天盯着手机唉声叹气，头顶上盘旋着一只黑灰色的“蜘蛛”，蛛丝正一点点缠向他的额头，那是担心失业凝结的霉运；还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总抱着玩偶坐在角落发呆，背上趴着一只透明的“虫子”，触角上还沾着泪水的痕迹——那是想家的情绪化成的思念虫。

整个方舱简直成了“负能量怪物博览馆”，曾善看得头皮发麻，赶紧在脑海里呼叫罗汉：“这咋回事啊？阴曹地府集体团建，来这儿打卡了？”

罗汉的语气难得凝重：“众生惶惶，心神不宁，心魔便会自生。此地之人多有焦虑、恐惧、思念，这些负面情绪汇聚在一起，便滋养出了这些邪祟。若不及时化解，恐怕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吧？”曾善皱起眉，想起老周刚才舒坦的样子，“您有办法，对不对？”

“善。”罗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便从今夜入梦开始。你可在梦中开辟一处空间，收纳众人的烦恼，再用睡梦罗汉功的佛光净化那些邪祟。”

当晚，曾善特意提前半小时摆出罗汉卧的姿势，集中精神想象——他想起大学时宿舍楼下的布告栏，同学们会在上面贴寻物启事、考试资料，还有各种吐槽的便签。想着想着，眼前的黑暗里突然亮起光，一面巨大的软木板缓缓浮现，上面还放着一沓彩色便签和几支马克笔。

“这就是【烦恼倾诉墙】？”曾善伸手摸了摸，软木板的触感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也太像校园树洞了吧？要不要再开发个‘梦境论坛’功能？支持匿名发帖、点赞评论那种。”

罗汉没接话，大概是懒得理他的奇思妙想。

没想到这“烦恼倾诉墙”刚上线，就成了“爆款”。第一个来留言的是那个反复洗手的阿姨，她在粉色便签上写道：“总觉得手洗不干净，越洗越慌，晚上都睡不着觉，怎么办？”曾善拿起笔，认真回复：“试试用温水洗手，每次洗够20秒就停，洗完后抹点护手霜——手润了，心也能跟着软下来。”

接着是那个担心失业的小伙子，蓝色便签上的字迹很潦草：“公司最近裁员，我要是失业了，房贷怎么办？”曾善想了想，回复：“先整理简历，把自己的项目经验列清楚，现在很多公司在招远程岗位，说不定能找到更合适的。”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那个咨询私房钱的大哥，黄色便签上写着：“我老婆翻我手机，怀疑我藏私房钱，其实我就攒了两百块买烟，怎么办？急！在线等！”曾善嘴角抽搐，还是忍住笑回复：“坦白从宽！买束鲜花或者她爱吃的蛋糕，主动上交‘赃款’，态度好点，一般都能过关——记住，价格别超过两百，不然会被怀疑还有存货。”

他忙得脚不沾地，刚回复完一条，又有新的便签贴上来。除了回复，他还要抽空净化那些跟着烦恼来的邪祟——水鬼被佛光一照，变成了一只小巧的护手霜精灵，落在阿姨的便签旁；霉运蜘蛛被净化后，化作一只举着“招聘启事”的小助手，蹲在小伙子的留言下面；思念虫则变成了一只会讲故事的玩具熊，正对着小姑娘的便签眨眼睛。

等他从梦里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方舱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曾善伸了个懒腰，刚坐起来，就看见老周正在床位前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却透着股精气神；斜对面的阿姨没再盯着水龙头，而是拿出了毛线，正低头织着什么；隔壁区的小伙子不再唉声叹气，而是对着手机屏幕认真地修改简历；那个小姑娘则抱着玩偶，小声地讲着故事，脸上还带着笑。

13区的氛围明显轻松了许多，连空气都好像清新了些。曾善心里美滋滋的，刚想跟罗汉邀功，就被人猛地抓住了手腕。

“大师！您真是神了！”是那个咨询私房钱的大哥，他眼睛发亮，声音激动得有点发颤，“我按您说的，买了束康乃馨，还把两百块钱交上去了，我老婆不仅没生气，还说我懂事！您这招太管用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吸引了过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曾善身上。老周第一个凑过来，一脸好奇：“小兄弟，你还会算命啊？刚才听大哥说，你算得可准了！”

“不是...我就是随便给点建议...”曾善有点慌，手忙脚乱地想解释。

“哎呀别谦虚了！”隔壁床的大姐立刻挤过来，“大师，帮我算算呗，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啊？我家孙子还等着我回去带呢！”

“大师，也帮我算算！我儿子今年考研，能考上不？”

“我也来！我这咳嗽总不好，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啊？”

瞬间，曾善就被人群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他额头冒冷汗，在脑海里疯狂呼叫：“罗汉救命！要掉马甲了！再不想办法，我就要被当成神棍抓起来了！”

罗汉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莫慌，且看东南方。”

曾善顺着他说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正在给患者发药。那人递药片的动作很特别，每次都会用指尖在患者的腕间轻轻按一下，像是在把脉，又像是在传递什么。

“那是...？”

“古医家的传人，体内有医道正气，能驱邪治病。”罗汉提示，“不妨祸水东引。”

曾善眼前一亮，立刻抬高声音：“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你们误会了！我就是个初学者，懂点小技巧而已。真正厉害的是那位医生！”他指着发药的身影，“刚才我不舒服，他隔着老远就看出我气血不足，还教我怎么调理，比我厉害多了！”

人群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见那位医生确实气质不凡，立刻呼啦啦地围了过去。曾善趁机从人群缝隙里溜出来，跑到角落的安全出口旁，才松了口气。

“呼...吓死我了，差点就暴露了。”他拍着胸口，听见脑海里传来罗汉的轻笑声，“反应倒挺快，没白费本座教你的清心印。”

正说着，就看见那个穿防护服的医生走了过来。他摘下护目镜，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脸，皮肤很白，眼睛很亮，胸口的名牌上写着“陈默”两个字。

“你刚才看见那些东西了，对不对？”陈默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很锐利，“那些缠在人身上的黑气、灰雾，还有...你用金光净化它们的时候，我看见了。”

曾善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装傻：“什么东西？我没看见啊...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

“别瞒我。”陈默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针灸包，放在手里掂了掂，“你身上有功德金光，至少超度了十只心魔，这是骗不了人的。”他看着曾善的眼睛，认真地说，“要不要合作？我负责给人看病，调理身体，你负责...处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方舱里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曾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针灸包——这这年头，连医生都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吗？还是说，他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修真界同行？

脑海里的罗汉突然开口：“此人有医道慧根，可交。”

曾善愣了愣，随即笑了——看来这方舱生活，比他想象的还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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