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老保的经验

派出所值班室的灯光总是带着点昏黄，照在保袁涛沟壑渐生的脸上，平添了几分疲惫。他面前的搪瓷缸里换上了新泡的浓茶，茶叶梗沉沉浮浮，像他此刻的心情。冯宇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水，两人刚刚处理完一起因为广场舞音响音量引发的邻里报警，短暂的喧嚣过后，是更显深沉的寂静。

“小冯啊，”保袁涛吹开浮沫，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咂摸了一下嘴，像是要品出茶叶之外的味道，“下午在刑警队，我的话可能有点重了。不是冲你，也不是不相信子琪。”

冯宇抬起头，看着这位老前辈。保袁涛的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争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担忧的情绪。

“我干这行快三十年了。”保袁涛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他经历过的岁月，“见过太多案子，一开始觉得疑点重重，非得掘地三尺，最后查来查去，发现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那个答案。人心啊，有时候没那么复杂，就是一念之差。自杀就是自杀，现场看起来再别扭，也可能只是当事人临死前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念头作祟。”

他转回头，看着冯宇：“林振宇这个案子，现有的证据——封闭空间、助燃剂、酒精、无外伤——这些硬邦邦的东西摆在那里，指向性太明确了。那台消失的电脑，确实是个疙瘩，但光凭这个疙瘩，就要推翻整个证据链，去硬啃‘神谕网络’那块硬骨头，代价太大了。”

“保师傅，您是觉得，曾队有点......过于执着了吗？”冯宇小心地问道。

“子琪是个好警察，有冲劲，有正义感，这点我佩服。”保袁涛叹了口气，“但她有时候太理想化了，眼里揉不得沙子，非得把事情弄个黑白分明。可这世上，尤其是我们这行，很多事是处在灰色地带的。‘神谕网络’是什么体量？市里的纳税大户，高科技标杆，跟上面千丝万缕的联系。动它，需要的不只是证据，还得有时机，有上面的支持。否则，打蛇不死，反被蛇咬的例子，我见得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年前，不是没人查过‘神谕’相关的案子，最后怎么样？调查的人要么调离，要么遇到阻力不了了之。我不是怕事，小冯，我是觉得，在证据还不充分的时候，贸然把矛头对准它，不仅可能查不出真相，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子琪还年轻，前途无量，我不想她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这是经验之谈，是保袁涛在体制内沉浮几十年得出的生存哲学。他并非没有正义感，只是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见过太多热血被现实冷却的例子。他更倾向于在规则内行事，保护自己，也保护像曾子琪这样有潜力的后辈。

“可是，”冯宇沉吟着，“如果林振宇真的不是自杀，而是因为他电脑里的东西被灭口，那我们因为顾忌‘神谕’的背景就放弃追查，岂不是让死者含冤，让凶手逍遥法外？”

“查，当然要查！”保袁涛语气肯定，“但不能像子琪那样硬碰硬。我们可以从外围入手，悄悄地查。林振宇的社会关系，他最近接触的人，有没有经济纠纷，感情问题......这些常规调查一样不能少。如果这些常规调查能发现新的、指向他杀的线索，那到时候再动‘神谕’也不迟。但如果常规调查下来，排除了其他可能，那这个‘自杀’的结论，我们捏着鼻子也得认。”

这是老刑警的稳妥之道，步步为营，避免不必要的风险。

“那台电脑呢？就这么算了？”冯宇追问。

“电脑......”保袁涛揉了揉眉心，“我会让技术队那边，看能不能从那些烧毁的硬盘残骸里，或者从他家里的其他电子设备比如手机、平板里恢复点数据。另外，也会查一下附近的二手市场、维修点，看有没有人出手类似配置的主机。但这都是大海捞针，希望不大。重点是，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台消失的电脑上。”

正说着，冯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秦朗发来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冯哥，硬盘物理损坏太严重，常规恢复手段无效。但我发现了一点异常的数据残留波动，很微弱，需要更精密的设备分析，已申请送市局技术中心。有进展通知你。】

冯宇把信息给保袁涛看了。

保袁涛看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嗯，秦朗这小子，技术上是把好手。让他去折腾吧。有发现最好，没发现，也在意料之中。”

他站起身，拍了拍冯宇的肩膀：“小冯，我知道你跟子琪一样，心里有团火。这是好事。但有时候，慢一点，稳一点，不是退缩，是为了走得更远。这个案子，你跟进可以，多听，多看，多学，但别学子琪那样一头扎进去。有些浑水，能不蹚，尽量别蹚。”

说完，他端着搪瓷缸，踱着步子走出了值班室，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冯宇独自坐在灯光下，回味着保袁涛的话。老警察的经验像一层厚重的铠甲，试图保护他也束缚他。而曾子琪的执着和秦朗不肯放弃的技术追求，则像一把锋利的剑，想要刺穿迷雾。

他理解保袁涛的顾虑，那是现实层面的权衡。但他内心深处，那个空荡的主机位和曾子琪坚定的眼神，却让他无法完全认同这种“稳妥”。证据固然重要，但追求真相的那份初心，难道就应该在现实的权衡中被轻易放弃吗？

夜更深了。冯宇知道，关于林振宇案的较量，不仅仅在证据与技术之间，更在两种不同的办案理念与处世哲学之间。而他，正站在这个十字路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