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或为绝响

骊山地宫的“流沙泉”之患，终于在公输哲那“导引固镇”的奇策与众人昼夜不息的奋战下，被暂时驯服。那道以铁水浇铸而成的漆黑根基，如同一条沉默的虬龙，牢牢锁住了躁动的地脉，支撑起帝王不朽的野望。

蒙毅将军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痕迹。他亲自拟写了报捷的文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咸阳，其中对公输哲的力挽狂澜不吝溢美之词。工地上压抑的气氛也随之稍缓，匠役们获得了短暂的喘息，监工们的皮鞭似乎也挥舞得不那么急促了。

然而，在这表面的功成与松弛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田佐被秘密关押，严刑拷问，但他似乎只是被抛出来的卒子，所知有限，并未供出更深层的指使者。这反而让蒙毅和公输哲更加警惕——藏在幕后的黑手，能量远超想象，且行事愈发谨慎狠辣。

更令人忧心的是公输哲的身体。地宫深处的阴寒、浊重的空气、殚精竭虑的操劳，以及田佐背叛带来的精神冲击，如同数把钝刀，持续切割着老人本已油尽灯枯的生命之烛。铁水浇灌成功的当晚，他便发起了高烧，咳嗽变得撕心裂肺，时常咳出带着血丝的浓痰。

陈胥和巴贞日夜守候在侧，用尽了山庄带来的和军中医官提供的药材，也仅仅是勉强吊住他的一口气。公输哲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眼神依旧清明，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灰败。

“先生，咸阳的嘉奖想必已在路上，我们是否即刻返程？咸阳的医官或许……”陈胥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公输哲，忧心如焚。

公输哲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清晰：“不必了……老夫的身体，自己清楚。骊山之事已了，此地……不可久留。”

他看得明白，田佐之事绝非终点，而是警告。幕后之人绝不会允许他们带着解决骊山难题的荣耀安然返回咸阳，那将使公输哲和《工典》的声望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是某些势力不愿看到的。留在骊山，无异于坐以待毙。

“蒙毅将军已安排车驾，三日后便可启程。”巴贞低声道。

公输哲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仿佛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为了那最后的归途。

三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预示着前路的不祥。一辆比来时更加坚固、却依旧不算起眼的马车，在数十名蒙毅亲选精锐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骊山工地。

公输哲躺在铺着厚厚裘褥的车厢里，身上盖着数层锦被，却依旧止不住地微微发抖。陈胥坐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他干裂的嘴唇。巴贞亲自驾车，脊背挺直如松，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旁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马车驶出骊山范围，踏上返回咸阳的驰道。与来时那种压抑中带着一丝希望的沉默不同，归途的沉默，充满了悲凉与末路的气息。

公输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属于帝国腹地的景象——整齐的田畴，劳作的农夫，巡逻的兵卒，以及远处那愈发清晰的、青黑色的咸阳城墙。

他的目光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与审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眷恋与遗憾。

“陈胥……”在一次短暂的清醒中，公输哲忽然开口，声音细若游丝。

“先生在，小子在。”陈胥连忙俯身过去。

“《工典》……之纲目……在……在我枕边匣中……”公输哲断断续续地说着，“后续……便……便托付于你了……”

陈胥心中一痛，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知道，这是公输哲在交代后事。“先生定会康复的！《工典》还需先生主持……”

公输哲微微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极疲惫的笑意：“痴儿……人力……岂能……尽挽天意？老夫……一生……求工技之‘真’……欲为后世……留一火种……然……道阻……且长……”

他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你……心思活络……见识……不凡……虽……来历成谜……然……心性……纯良……望你……能……承此志……莫使……灯火……断绝……”

他的话语，如同风中残烛，却字字敲在陈胥的心上。这是超越时代与身份的信任与托付。

“小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先生所托！”陈胥哽咽着，郑重承诺。

公输哲似乎松了口气，缓缓闭上眼，不再言语。

马车继续前行，距离咸阳越来越近。然而，就在距离咸阳城尚有半日路程的一处僻静林地旁，异变陡生！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装备精良的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毒蛇般射向了马车！目标并非车厢，而是拉车的马匹！

“敌袭！护住先生！”巴贞厉声大喝，猛地勒紧缰绳，同时拔出腰间短刃，格开另一支射向他的冷箭！

护卫的骑士们反应迅速，立刻结阵防御，与从林地中冲出的数十名蒙面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弩箭呼啸声瞬间打破了驰道的平静！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人数众多，下手狠辣，目的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截杀公输哲！

巴贞驾车技术高超，在混乱中操控着受惊的马匹，试图冲出包围圈。陈胥紧紧护住昏睡的公输哲，感受着马车剧烈的颠簸，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乱战之中，一支流矢穿透了车厢壁板的缝隙，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厉，直射榻上的公输哲！

“先生！”陈胥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扑了过去！

“噗嗤！”

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陈胥只觉得肩胛处一阵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袍。但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公输哲——万幸，那一箭被他用身体挡了一下，偏离了方向，深深扎入了公输哲头侧的厢壁，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公输哲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和杀意惊醒。他睁开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兀自颤动的箭簇，看到了陈胥肩头洇开的血迹，也听到了车外激烈的厮杀声。

他没有惊恐，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了然与……释然。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指向车厢地板某处一个不起眼的暗格。

“信……符……”他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手臂便无力地垂落下去。

陈胥强忍着剧痛，依言摸索，果然在暗格中找到了一个以火漆密封的铜管和一枚样式古朴的玄铁令牌。

就在这时，车外的厮杀声渐渐停歇。在蒙毅亲卫的拼死护卫下，刺客被尽数歼灭，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护卫伤亡近半。

巴贞带着一身血迹，掀开车帘，看到车内情形，脸色骤变。

“先生！陈胥！”

公输哲看着巴贞，又看了看紧紧握着铜管和令牌、肩头染血的陈胥，嘴角最后扯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弧度，仿佛是在嘲讽这命运的捉弄，又像是在庆幸火种犹存。

然后，他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只剩下陈胥压抑的喘息声，和车外渐渐沥沥、仿佛天地同悲的秋雨声。

一代大匠，于功成归途，溘然长逝。

其志未竟，其声成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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