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或为人谋

田佐那“猛火煅烧”的建议，如同在布满沼气的矿井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瞬间让本就凝重的墓室气氛变得险恶而尖锐。

陈胥几乎要脱口而出反驳，这法子不仅无知，更是找死！但他强行忍住了，将目光投向公输哲和主事的蒙毅。

公输哲甚至没有看田佐一眼，他那双因疲惫而深陷、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蒙毅，仿佛田佐不过是一只聒噪的蚊蝇。然而，他紧握着竹杖、微微发白的手指关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蒙毅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久经沙场，并非不懂察言观色，更明白这地宫工程的利害关系。他看了看那不断涌出流沙、仿佛大地哭泣的裂隙，又看了看一脸“赤诚”献计的田佐，最后目光回到公输哲身上。

“公输先生，”蒙毅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的干脆，“‘猛火煅烧’之法，风险几何？先生但讲无妨。”

公输哲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将军，此地岩层本已受水力侵蚀，结构松脆，其下更有未知空腔与暗流。若以猛火攻之，岩壁受热不均，顷刻崩裂尚是小事，恐引动地下暗流改道，压力骤增，届时……非但此室不保，整个地宫核心区域，皆有倾覆之危！玉石俱焚，绝非危言耸听！”

他每说一句，田佐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蒙毅的眼神也愈发冷峻。

“那依先生之见，‘导、引、固、镇’四法，一月之期，果真可行？”蒙毅追问，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陛下的限期，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公输哲沉吟片刻，坦诚道：“将军，此法工程浩大，需调集大量熟练匠役，日夜不休，方有一线可能。期间若有任何差池，亦可能前功尽弃。然，此乃治本之策，亦是当前唯一可行之策。至于那取巧之法……”他终于瞥了田佐一眼，语气淡漠，“不过是加速毁灭的催命符罢了。”

蒙毅沉默了。他背负着督造重责，不敢拿整个地宫冒险。公输哲的方案虽然艰难，但至少给出了一个明确且相对稳妥的方向。而田佐的建议，听起来快捷，实则蕴藏着无法承受的毁灭性风险。

“便依先生之策！”蒙毅最终做出了决断，他转向身后属官，厉声下令，“即刻调派所有可用匠役，按公输先生指令，分作三班，昼夜施工！所需物料，优先供给！若有延误懈怠者，军法从事！”

“诺！”属官凛然应命，迅速离去安排。

田佐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蒙毅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

陈胥心中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在技术层面，公输哲暂时赢得了主导权。

然而，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导引固镇”方案迅速展开。公输哲不顾病体，亲自指挥。他在巨大的墓室中划定引流渠的走向，设计沉淀池的结构，确定夯筑加固的关键节点，甚至亲自绘制“镇石”安放的方位图。陈胥紧随其后，一方面协助公输哲进行更精细的计算和绘图，另一方面，他也时刻警惕着可能来自田佐或其他暗处的破坏。

工程现场顿时变成了一个喧嚣而有序的巨型工坊。匠役们如同工蚁，在监工的鞭策与呵斥下，按照公输哲的图样，开凿渠道，搬运巨石，搅拌特制的夯土。墓室内灯火通明，锤凿声、号子声、水流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曲与死亡赛跑的交响。

公输哲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他时而蹲在渠边观察水流速度，时而用手敲击刚刚夯实的基底判断其密实度，时而对着岩壁裂隙凝神思索。他的咳嗽在巨大的噪音和浑浊的空气中愈发剧烈，常常需要扶着岩壁才能站稳。陈胥多次劝他休息，他却总是摆手拒绝。

“地脉之变，瞬息不同，岂能假手他人？”公输哲喘着气，对陈胥说道，目光却依旧紧盯着施工的细节。

陈胥知道，老人是在用自己的生命与时间赛跑，与这骊山深处莫测的地质风险赛跑，更是与那隐藏在暗处的、虎视眈眈的政治黑手赛跑。

数日后，引流渠初见雏形，大部分涌出的流沙被成功导入了预设的沉淀池，墓室内的积水明显下降，墙体倾斜的趋势得到了初步遏制。所有参与工程的匠役和兵吏，脸上都露出了些许振奋之色。连一直冷眼旁观的蒙毅，看向公输哲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然而，陈胥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减少。他注意到，田佐虽然不再公然反对，却变得异常“勤勉”，他几乎寸步不离工地，对每一处施工细节都“关心备至”，时常拿着记录竹简，在一些关键工序旁写写画画，美其名曰“学习记录，以备核查”。

这过分的“关注”，让陈胥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果然，在开始进行最关键的核心基底“铁水浇灌”加固时，问题出现了。

按照公输哲的设计，需要在清理干净、并经过特殊夯筑的基底沟槽内，浇灌熔化的青铜铁水，使其与岩石基底融为一体，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金属根骨”。这是风险极高的一步，对铁水温度、浇灌速度、以及基底干燥度要求极为苛刻。

第一次浇灌安排在深夜。巨大的坩埚被架起，炭火熊熊，赤红的铁水翻滚沸腾，映照得整个墓室一片诡异的光亮。所有匠役都屏息凝神，等待着公输哲的命令。

公输哲强撑着病体，站在最前方，仔细观察着铁水的成色和翻滚的气泡，判断着最佳时机。

就在他准备下令浇灌的前一刻，陈胥凭借系统对环境的超敏扫描，突然察觉到预定浇灌区域的基底岩石，似乎……湿度异常偏高！

“等等！”陈胥猛地出声，声音在寂静的墓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公输哲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陈胥来不及解释，一个箭步冲到浇灌点，不顾灼热，用手快速触摸了一下沟槽底部的岩石，又抓起一把旁边的夯土闻了闻——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该存在的潮湿土腥气！

“基底未干！内有渗水！”陈胥抬头，对着公输哲急声道。若此刻浇入上千度的铁水，水分瞬间汽化膨胀，足以引发剧烈的蒸汽爆炸，后果不堪设想！

公输哲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查验。他的经验远比陈胥丰富，稍一探查，便确认了陈胥的判断！

“停止浇灌！”公输哲厉声喝道，声音因惊怒而颤抖。

现场一片哗然。匠役们慌忙撤下坩埚，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后怕。

蒙毅闻讯赶来，面色铁青：“怎么回事？！”

公输哲指着那处潮湿的基底，声音冰冷：“有人，在夯筑完成后，故意引入了少量地下水！”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是蓄意破坏！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转向了那个一直“勤勉”记录、此刻却脸色煞白的田佐身上！

地脉之险，或可凭人力化解；人心之毒，却防不胜防！

这骊山地宫，果然步步杀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