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或为通途

那卷象征着流放与死亡的调令竹简，悬在陈胥面前，仿佛一道冰冷的判决。御史面无表情的脸，周围工师们复杂的目光，以及地下玄宫深处隐隐传来的、混合着役夫咳嗽与金石敲击的沉闷回响，构成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

前往蜀郡，督造金牛道栈桥？陈胥心中雪亮，这绝非什么擢升，而是孙乾精心编织的、一张通往坟墓的通行证。蜀道艰险，瘴疠横行，工程更是九死一生，以他这“戴罪之身”前往，路上或工地上有太多“意外”可以发生。

直接抗命？那是立刻找死。

他似乎已经无路可走。

就在他手指微颤，几乎要被迫接过那卷竹简时，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如同穿透厚重岩层的微风，在众人身后响起：

“且慢。”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公输哲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这幽暗的工区入口处。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须发整齐，眼神清明，与周围污浊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手中，也握着一卷竹简。

那御史显然认得公输哲，冷漠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和不易察觉的恭敬，微微躬身：“公输先生？您怎会来此？”

公输哲没有理会御史的询问，目光直接落在陈胥身上，停留一瞬，又转向那名御史，平静地说道：“王御史，陈胥此人，老夫另有用处。”

王御史眉头微蹙：“公输先生，此乃少府正式调令，命其前往蜀郡……”

“调令是调令，用处是用处。”公输哲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将作少府正在统筹天下工技要务，尤其关注各郡大型工程之得失利弊，以备陛下咨询。陈胥于滑轮省力、排水导引乃至‘标准化’之论，皆有涉猎，虽不成体系，然其思路活络，视角独特，正是将作少府所需之‘耳目’。”

他扬了扬手中的竹简：“此乃将作少府签发的征询令，着陈胥即日起，随老夫巡查各地工程，记录得失，汇集工技疑难，以备撰录《工典》。”

《工典》？巡查各地？陈胥心中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输哲这是在……公然截胡！而且是用一个听起来冠冕堂皇，实则权力弹性极大的理由！

王御史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公输先生，这……这与少府调令冲突，下官恐怕难以交代……”

“冲突？”公输哲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王御史，少府调令是命其去蜀郡‘督造’栈桥，而将作少府征询，是命其‘巡查’天下工程，其中自然也包括蜀郡栈桥。何来冲突？不过是先后次序与职责侧重不同罢了。待巡查完毕，若蜀郡仍需他去，再去不迟。”

他巧妙地玩了一个文字游戏，将“流放”性质的“督造”，变成了“巡查”任务的一部分，并且将时间无限期推后。更重要的是，他抬出了“将作少府”和“以备陛下咨询”这块金字招牌，其份量远超孙乾所能影响的少府内部某个部门。

王御史张了张嘴，看着公输哲手中那卷盖着将作少府大印的竹简，又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的陈胥，最终将质疑的话咽了回去。他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御史，犯不着为了孙乾的交待，去硬顶这位在陛下面前都说得上话的大匠。

“既然……既然公输先生有将作少府之令，下官自当遵从。”王御史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收回了那卷调令，对着公输哲行了一礼，带着属下匆匆离去，想必是立刻去向孙乾或者其背后之人汇报此事了。

周围的工师们，包括吴工师在内，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根基的齐人匠师，背后竟然站着公输哲这样一尊大佛！一时间，看向陈胥的目光中，敬畏和猜测取代了之前的复杂情绪。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陈胥直到此时，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走上前，对着公输哲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多谢公输先生援手！”

公输哲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道：“不必谢我。老夫并非为你，乃为《工典》，为工技之道。”他看了一眼陈胥，眼神锐利如昔，“你那些想法，虽杂乱，却偶有闪光。埋没于蜀道瘴疠之中，或是毙于咸阳倾轧之下，皆是浪费。”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然，随老夫巡查，并非坦途。一路所见，或更甚于骊山之酷烈；所遇之人，或更狡于孙乾之险恶。你需谨言慎行，多看，多记，多思，非必要，不得妄加评议，更不得随意献技。你可明白？”

陈胥心中一凛，知道公输哲这是在告诫他，接下来的“巡查”身份，是一层保护色，也是一个更严格的约束。他不能再像在骊山或咸阳工坊那样，凭一时之念去“矫正”或“干预”。

“小子明白！定当谨遵先生教诲！”陈胥郑重应下。

“收拾行装，明日卯时，于骊山东麓官道汇合。”公输哲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暗的甬道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陈胥站在原地，心潮起伏。绝境逢生，固然值得庆幸，但他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较小的囚笼，跳入了一个更大、更不可测的天地。

随公输哲巡查天下工程？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亲眼见证这个时代更多的风貌，了解更多的技术现状，甚至可能找到更好的“矫正”切入点。

但公输哲的警告言犹在耳。他这块“异石”，如今被放在了一个更广阔的棋盘上，面对的棋手也更加强大和不可预测。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更加精准地判断时机。

蜀道，不再是通往死亡的流放之路，却成了一条布满迷雾的未知通途。

这条“通途”的尽头是哪里？是更深的陷阱，还是……一线真正的生机？

陈胥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漫长而孤独的囚徒之旅，即将翻开新的一页。而这一页，将书写在秦国广袤而沉重的山河之上。

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致命的水银河渠方向，然后转身，走向自己那间简陋的窝棚。

明天，他将离开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巨大坟茔，走向更广阔的，同样充满了苦难、辉煌与未知的帝国腹地。

骊山的阴影暂时褪去，但前路，依旧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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