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技，或为引火

孙计吏那阴恻恻的“别有用心”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悬在了陈胥的头顶。工坊角落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彻底凝固。

墨衡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上前一步，将陈胥隐隐护在身后，对着孙计吏低吼道：“孙乾！你休要血口喷人！陈胥所言标准化之论，于国有大益，岂容你在此污蔑！”

“于国有益？”孙计吏孙乾嗤笑一声，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墨工师，你口口声声于国有益，可曾计算过推行此策需耗费多少人工、钱粮？可曾想过各坊匠人习惯旧制，改制期间延误了军器供应，这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他话锋一转，再次指向陈胥，“更何况，此等‘高论’，出自一个来历不明的齐人之口，叫我如何不疑？若他是六国细作，故意以此乱我工坊，坏我军工，你墨衡担待得起吗！”

这顶帽子越扣越大，直接上升到了“资敌误国”的高度。陈胥感觉后背的寒意更重了。秦法严苛，宁枉勿纵，一旦被贴上这样的标签，下场绝对比单纯的隐匿户籍凄惨万倍。

他必须自救，不能再完全依赖墨衡。

陈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堆起惶恐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神色，对着孙乾深深一揖：“计吏明鉴！小人惶恐！小人岂敢有丝毫异心？小人乃齐地庶民，只因故乡战乱频仍，难以存活，才辗转至咸阳，只求一口饭吃。日前在城门，小人已向军爷言明，略通木石之工，愿效犬马之劳。至于那‘标准化’之想，实是小人见工坊内匠人辛劳，零件制式不一，更换维修甚是繁琐，偶发之愚见，绝无扰乱工坊之意啊！”

他姿态放得极低，将提出“标准化”的动机，归结为“体恤匠人辛劳”和“提高维修效率”，完全避开“利国”的高调，将其拉回到一个底层匠人朴素的工作观察层面。

孙乾冷哼一声，显然不吃这一套：“巧言令色！既是愚见，为何墨工师如获至宝？”

陈胥忙道：“墨工师胸怀广阔，不弃小人浅见，加以垂询，小人感激不尽！至于省力机械，小人确曾有些粗浅想法，但皆未经验证，实不敢妄称‘奇技’，更不敢藏匿！若计吏与工师不弃，小人愿将所知倾囊相授，并亲手试制，以验其效！若成，乃大秦之福，计吏与工师慧眼识人之功；若败，小人甘受一切责罚，绝无怨言！”

他这一番话，以退为进。首先坐实自己“底层匠人”的身份，降低威胁感；其次，表明“愿意献技”、“亲手试制”，将空谈变为实践，堵住孙乾“空言欺诈”的指控；最后，将成功与失败的责任巧妙分摊，尤其是点出“慧眼识人之功”，试图勾起孙乾的功利心。

果然，孙乾听到“慧眼识人之功”时，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在秦国，功劳和爵位是永恒的追求。若这齐人真有点本事，弄出点有用的东西，作为“发现者”和“支持者”，他孙乾未必不能分润功劳。若失败了，届时再治罪也不迟。

墨衡也抓住了这个机会，沉声道：“孙计吏，既然有所疑虑，不如让陈胥一试。若他虚言，你我皆可作证，依律法办便是。若他确有实学，于少府，于大秦，岂非一桩好事？总好过在此空耗口舌，延误公务！”

孙乾眯着眼，打量了陈胥半晌，又看了看态度强硬的墨衡，心知再纠缠下去自己也占不到太多便宜，反而可能得罪墨衡这个在技术上确实有一席之地的工师。他权衡利弊，最终阴阴一笑：

“好！既然墨工师为你担保，我便给你这个机会！”他盯着陈胥，一字一顿道，“你不是精通省力机械吗？现今营建司正为灞上粮仓转运粟米犯难，人力短缺，效率低下。你若能造出省力提运之器，解此困境，便算你大功一件，之前种种，既往不咎！若造不出，或徒耗钱粮而无用……哼！”

他甩下一声冰冷的威胁，拂袖而去。

压力，瞬间全部转移到了陈胥身上。

墨衡看着孙乾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转向陈胥，语气凝重：“陈胥，你这次，可是把自己架在火上了。灞上粮仓转运之事，我亦知晓，确为难题。你有几分把握？”

陈胥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显露：“小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工师信任。”他有个屁的把握，只有脑子里一些超越时代的概念，如何在这个工具、材料、工艺都极其有限的条件下实现，是天大的难题。

【任务更新：解决灞上粮仓转运难题。】

【可用技术范畴评估：基于当前时代技术基础，复合滑轮组（动滑轮与定滑轮结合）为可行性最高方案。系统可提供基础力学原理与结构模拟辅助。】

【警告：技术输出需严格控制在时代可理解与仿制范围内，避免引发技术断层性熵增。】

系统的提示让陈胥稍稍安心，至少有了明确的方向。

接下来的几天，陈胥在墨衡的安排下，获得了一小块工坊角落的使用权和一些基础材料。他完全沉浸在了“工具人”的状态中。

他不敢直接画出成熟的动滑轮组图纸，而是先从回忆和复原那日对墨衡提及的“模糊设想”开始。他先用泥土捏出粗糙的模型，用木棍和绳索反复比划，嘴里念念有词，扮演着一个苦苦思索、偶尔灵光一闪的摸索者形象。

墨衡时常过来查看，看着他那些看似笨拙、异想天开的尝试，时而摇头，时而凝神思索。陈胥则“恰到好处”地在他到来时，提出一些关键的“困惑”：

“工师，您看，若此轮随重物移动，这绳索缠绕方式，似乎与固定之**为不同，该如何处理方能不缠绕、不脱落？”

“若想省力更多，是否可多加几个轮？然轮越多，结构越复杂，如何确保其稳固？”

他将动滑轮和滑轮组的核心难题，拆解成一个个看似偶然发现的问题，抛给墨衡。墨衡作为这个时代顶级的实践派工匠，往往能凭借其深厚的经验，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结构强化或绳索固定方案。

这变成了一场奇特的合作：陈胥提供超越时代的“方向”和“理念”，墨衡则用他扎实的当代工匠智慧，将这些理念“翻译”成可以被当下技术实现的“结构”。

几天后，一套由粗糙木材和麻绳制成的、结合了定滑轮与动滑轮的原始滑轮组模型，终于在陈胥和墨衡的共同努力下，颤巍巍地搭建了起来。

当墨衡亲自上手拉动绳索，清晰地感受到提起同样重物所需的力气明显减少时，他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以抑制的震惊与兴奋！

“竟……竟真能如此省力！”他反复试验了几次，眼中光芒大盛，“妙！妙极！此物若成，何止粮仓转运，军中辎重、城防建材吊运，皆可大用！”

陈胥适时地泼了点冷水：“工师，此尚是模型，材质粗糙，若放大制作用以提运重物，其结构强度、绳索耐磨、各处榫卯，都需精心设计，否则恐有崩坏之险。”

墨衡深吸一口气，压下激动，重重拍了拍陈胥的肩膀：“无妨！既有此方向，具体完善，交给我！陈胥，你此次，立下大功了！”

他看向陈胥的目光，已经彻底不同，充满了赏识和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热切。

然而，陈胥却高兴不起来。

他看着那套简陋却意义非凡的滑轮组模型，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技术，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释放出的力量将不受控制。

他本想引导技术民用，如今却首先被用在了军事后勤和皇家粮仓上。

这究竟是“矫正”，还是……在历史的车轮下，又添了一把火，加速了这架战争机器的运转？

他献上的，究竟是救赎的良方，还是……引火烧身的烈焰？

远处，孙乾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工坊门口，他显然也收到了风声，看着那套模型，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惊异，有贪婪，也有一丝更深的忌惮。

陈胥知道，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