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成了陈胥唯一的护身符。
他和程婴像两滴水,拼命融入伤兵营这片绝望而浑浊的人海。身后赵括护卫的呵斥声被更大的骚动淹没——秦军小股斥候的渗透袭扰,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溅入冷水,让整个赵军营地本就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
“走!快走!”陈胥搀扶着行动不便的程婴,在或坐或卧的人群缝隙中艰难穿行。他不敢回头,只能凭借感觉向远离赵括方向、也更靠近营地边缘的地方移动。怀里的医书包袱硬邦邦地硌着肋骨,提醒着他此次任务的代价与重要性。
程婴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陈胥身上,他腿上的伤显然恶化了,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他们……他们会追上来的……”他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他们顾不上了!”陈胥低吼,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秦军斥候的出现是灾难,也是机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没人再会留意他们两个不起眼的“医者”。
【历史熵增评估:0.008%。波动处于警戒区间。警告:大规模历史事件“长平之战结局”即将发生,惯性极强,请谨慎行动。】
脑海里的提示音冰冷依旧。陈胥知道,他和程婴刚刚与一场个人层面的灭顶之灾擦肩而过,但整个天地间,一场更大、更残酷的毁灭正在倒计时。
他们终于挪到一片堆放废弃车辆和破损营帐材料的角落,这里气味更难闻,人也相对稀少。陈胥将程婴安置在一辆没了轮子的破车后面,让他靠着车板喘息。
“书……书你拿好。”程婴虚弱地指着陈胥的怀里,眼神里有一种托付后的释然,以及更深沉的绝望,“快走吧,别管我了。我……我走不了了。”
陈胥看着这个年轻的医家学徒,他比自己更清楚身陷重围、腿负重伤意味着什么。那是十死无生。
“我记得你的话,”陈席按住怀中的包袱,郑重承诺,“《痈疽医方》、《金创缝合要略》,我会带出去。只要我活着,它们就不会失传。”
程婴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仿佛已经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
陈胥沉默地坐在他旁边,感受着地面传来的细微震动——那是远方大军调动的脚步声,是死亡逼近的鼓点。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伤兵营,离开长平核心战场。系统只要求他保住医书知识,并未要求他拯救程婴的性命。理智告诉他,带着一个重伤员,在这铁壁合围中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最优解,是抛下他,独自寻找渺茫的生机。
可是……看着这个刚刚将毕生信念托付给自己的年轻人,陈胥发现“理智”这个词,在此刻显得如此冰冷和残忍。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流逝。秦军斥候似乎被击退,营地的骚动渐渐平息,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开始弥漫。粮食已经断绝多日,伤兵营里连哀嚎声都变得微弱,更多的人只是在沉默中等待命运的最终审判。
突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从营地外围传来,伴随着一种……诡异的节奏声?
陈胥警惕地探出头。
只见一队服饰杂乱的赵军士卒,押送着几辆牛车,正朝着伤兵营而来。牛车上堆着的不是粮草,而是……竹简!大量的竹简!还有一些零散的祭祀用品。
为首的是一个披头散发、面色亢奋的中年人,他跳上一处高地,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喊道:
“天佑大赵!得上苍启示,凡军中书记、卜筮、医药之书,皆具灵性!聚而祷之,可引天火,焚尽秦贼!!”
陈胥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聚书而祷?引天火?
这是……在绝望中诞生的,最荒诞不经的迷信!是四十万人濒死前,抓住的最后一根虚无稻草!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非理性集群行为!目标物品《痈疽医方》、《金创缝合要略》处于**险暴露环境!熵增风险急剧升高!】
系统的警告前所未有的急促。
陈胥看到,那队士卒开始粗暴地在伤兵营中穿梭,见到任何带有文字的东西——无论是记录军令的木牍,还是私人携带的书信,甚至是他们刚刚怀疑的、陈胥怀里的那种“医书包袱”,都要强行收缴,扔到那几辆牛车上。
有几个伤兵死死抱住自己可能仅存的家信或族谱,哭喊着不愿交出,换来的却是拳打脚踢,甚至冰冷的剑锋。
文明的火种,在此刻,竟然要被自己人,以最愚昧的方式,投入一场注定徒劳的献祭!
“不……不能给他们……”身后的程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死死抓住陈胥的胳膊,“那是救人的学问!不是引火的柴薪!”
陈胥的心脏剧烈跳动。他之前的担忧成了现实!赵括的盘问躲过了,却遇到了更疯狂、更不可理喻的群体性癫狂!
怎么办?
对抗?他一个人,手无寸铁,如何对抗这已经被绝望和迷信煽动起来的群体?瞬间就会被撕成碎片。
交出医书?那他和程婴之前的牺牲和托付,岂不成了笑话?他穿越时空的意义何在?
混乱中,收缴“祭祀用品”的士卒越来越近。陈胥甚至能看清他们眼中混杂的疯狂、麻木和一丝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电光石火间,陈胥做出了决定。
他猛地俯身,凑到程婴耳边,用最快的语速低声道:“告诉我!《金创缝合要略》里,关于处理箭疮倒钩的最关键步骤是什么?快!”
程婴一愣,虽然不明白陈胥为何此刻问这个,但出于对医术的本能,他下意识地回答:“不……不可硬拔!需……需扩大创口,顺刃而出,否则……否则钩断血管,必死无疑!”
“《痈疽医方》辨五色脓,何色最危?”
“黑……黑脓伴恶臭,腐肉已生,需……需急剜……”
陈胥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强行记忆着这些关键信息。同时,他双手飞快地动作,解开怀里的葛布包袱,将那两卷珍贵的医书竹简暴露出来。
在程婴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愤怒的目光中,陈胥做出了一个让他心如死灰的动作——
他拿起那两卷竹简,没有扔向牛车,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狠狠地砸向旁边一辆破车尖锐的木茬!
“咔嚓!”“哗啦——”
竹简应声而断!坚韧的牛皮绳崩开,数十片刻满字的竹片飞溅开来,散落一地,混入泥土和污秽之中。
“你!!”程婴目眦欲裂,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陈胥却看也不看那些散落的竹简,他一把拉起几乎昏厥的程婴,对着那些被响声吸引过来的收缴士卒,指着地上散落的竹片,用带着哭腔和愤怒的声音喊道:“军爷!军爷!这里有邪书!就是它们招来的晦气!小的刚才想毁掉它们!献给上天赎罪!”
那几个士卒围了过来,看着地上断裂散乱的竹简,又看看状若疯狂的陈胥和吐血濒死的程婴,皱了皱眉。为首的小军官用脚踢了踢几片竹简,上面确实刻着字,但已经凌乱不堪,无法卒读。
“晦气!”军官啐了一口,“断成这样子,神明怎么看得清?算了算了,去那边看看!”他显然不想在这些已经“失效”的破烂上浪费时间,带着人朝着其他尚有完整书卷的地方冲去。
危险,暂时解除。
陈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冒险进行了一场豪赌——赌这些士卒要的是“完整”的、可以用于“祭祀”的竹简,而不是一堆无法辨认的破烂。他赌赢了。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亲手毁掉了程婴视若生命的实体医书。
程婴瘫在车板旁,眼神空洞地望着那片散落的竹简,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他的信念,仿佛也随着那些竹片一起,碎裂了。
陈胥凑过去,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程婴,听着!书碎了,但知识还在!你刚才说的,关于箭疮,关于辨脓,我都记下了!我会带出去!我发誓!它们会以另一种方式流传下去!”
程婴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缓缓转向陈胥。
陈胥重重地点头,眼神坚定,不容置疑。
良久,程婴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又像哭。他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不知是昏了过去,还是……终于解脱。
陈席默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混在泥污中的竹简碎片。
他拯救了知识的“信息”,却亲手毁灭了知识的“载体”。
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历史的洪流面前,想要守护一点星火,有时不得不先让它……化为看似灰烬的余温。
远处,那些被收缴的竹简和木牍已经被堆砌起来,那个疯狂的术士正在点火。火焰升腾,映照着无数张麻木或狂热的脸。
文明的余烬在燃烧。
而真正的火种,正藏在一个来自未来的“囚徒”脑中,于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艰难地保存着微弱的温度。
【阶段性任务完成。知识载体已物理性损毁,但核心信息已记录备份。历史熵增:0.011%。评估:在可控范围内。】
【新任务坐标生成:咸阳。】
系统的提示,为这一章的惨烈,画上了一个冷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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