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路寝之殿

廊道的尽头是一间不算宽敞的膳室。

四壁依旧是夯土墙面，但打磨得较为光滑，墙上悬挂着几张编织精美的苇席用以防潮。

地面铺设着打磨过的木板，踩上去略有弹性，比外面的夯土地面显得讲究些。

室中央摆放着一张矮足的漆木食案，案面暗红，绘有已有些模糊褪色的云雷纹。

案旁放着两个蒲草编织的坐席。

食案上已井然有序地摆放好几样膳食。

正中是一只热气腾腾的青铜鼎，体积不大，三足两耳，鼎内盛着大半鼎粟米粥，粥水粘稠，泛着淡淡的黄色，几块切得极碎的干肉糜沉浮其间，散发出谷物和肉脂混合的朴素香气。

鼎旁是一只陶豆，豆盘内盛放着少许腌渍的荠菜，菜叶深绿，透着咸酸的气息。

另有一只较小的青铜俎，上面整齐地码着三四块烤炙好的肉脯，肉质看起来有些干硬，边缘微焦，表面撒着零星的花椒末和盐粒。

餐具是一副青铜匕（勺子）和一双打磨光滑的木箸，静静放置在案几一侧。

还有一只陶碗，里面盛着清水。

史嚚躬身侍立一旁，并无同案而食的迹象。

一名身着粗麻衣、低着头的小竖（少年仆役）跪坐在角落，随时准备伺候。

姬林在史嚚的示意下，有些笨拙地按照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在蒲席上跪坐下来。

膝盖和腰背立刻传来一阵酸胀的抗议。

他学着记忆中的样子，伸出枯瘦的手，拿起青铜匕。

他舀起一勺粟米粥，送入口中。

粥的温度适中，口感粗糙，带着明显的颗粒感，浓郁的粟米原香夹杂着淡淡的肉腥气弥漫开来。

腌荠菜酸咸爽口，勉强能提振一些食欲。

那肉脯则颇为考验牙口，需要用力撕扯咀嚼，花椒的麻和盐的咸味是主要的风味来源。

整个用膳过程安静无声，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食物的味道原始而简单，远谈不上精美，却给人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进一步敲打着他——这不再是虚幻的梦境或屏幕上的历史资料，而是他必须用这具衰老身躯去真切感受和应对的现实。

他吃得不多，这具身体的胃口似乎并不旺盛。

放下匕箸时，那小竖立刻无声地上前，递上一块微湿的麻布巾让他擦拭手指和嘴角。

史嚚见姬林用完膳，再次躬身，声音平稳地提醒道：“国君，辰时已过，该前往路寝之庭召开朝会了。诸位大夫——司徒、司马、司空、以及大祝等，应已至庭中等候。”

姬林又吸了一口气，借着那小竖的搀扶，有些艰难地从蒲席上站起身。膝盖关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股熟悉的酸胀感再次袭来。他点了点头，努力让声音显得沉稳有力：“走！”

在史嚚的引导下，姬林步出膳室，并未出现清宫剧中那般庞大的仪仗队伍。仅有四名身着皮甲、腰佩短剑的宫廷卫士沉默地在前方开路，另有两位手持长柄羽扇（更多是仪仗和驱虫用途）的侍从跟在身后稍远的位置。史嚚则紧随在姬林身侧略后半步处。

他们穿过几条更为宽阔的廊道。这些廊道两侧的墙壁上偶尔能看到色彩暗淡的壁画痕迹，描绘着狩猎、祭祀的场面，但大多已斑驳不清。

沿途遇到的宫人皆躬身避让，屏息静气。

正如系统所提示，虢国宫城规模有限，总面积不过四十余亩。

从寝殿区域到举行朝会的“路寝之庭”并未花费太多时间。不过片刻，前方出现一个开阔的庭院。

庭院地面以黄土混合细沙夯实，平整坚硬。

庭院北侧是一座高出地面约三尺、由夯土台基砌筑的殿堂，这便是“路寝”——国君处理政务和举行重要朝会之所。

殿顶覆以茅草，虽显朴素，但屋檐宽阔，能遮风避雨。

殿前数级台阶亦为夯土包边，打磨得较为光滑。

庭院中，已有十数位身着各色礼袍、头戴不同冠饰的大夫肃立等候。

他们按照官职尊卑，大致分列两侧，彼此间低声交谈甚少。

当姬林在卫士和侍从的簇拥下（虽则这簇拥规模甚小）出现在庭院入口时，所有大夫立刻停止了低语，整理衣冠，面朝国君来的方向，齐齐躬身行礼。

【系统提示：触发‘明君之眼’基础信息识别。】

随着姬林目光扫过，文字在他注视每位大夫时短暂浮现又隐去：

【前排左一：虢国司徒，姬姓宗室，掌土地、赋役。】

一位须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者。

【前排右一：虢国司马，祝聃（历史有载之虢国将领），掌军事、征伐。】

一位身材魁梧、目光犀利的中年男子，腰间佩有短剑。

【稍后左列：虢国司空，掌工程、营建。】

一位面色黝黑、手指粗壮的中年人。

【稍后右列：大祝，掌祭祀、卜筮。史嚚为其副手之一。】

一位神情肃穆、手持玉圭的老者。

【其余：各级大夫、宗室、史官等……】

姬林在史嚚和卫士的随同下，一步步走向路寝前的台阶。

他能感觉到那些躬身行礼的大夫们投来的目光——有关切，有审视，有敬畏，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观望。

他努力挺直这具衰老的脊背，踏上了通往那茅草殿堂的台阶。

姬林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步入路寝之内。

殿内比庭院更为阴凉，光线从敞开的门扉和两侧的高窗投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

殿内陈设同样简朴，中央一张宽大的漆木案几，其上摆放着简册、毛笔和一把象征权力的玉钺；案后是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御座；下方两侧则放置着数排蒲席，供大夫们坐而论事。

他在史嚚不易察觉的指引下，走到御座前，缓缓转身，拂袖坐下。

兽皮坐垫略微缓解了屁股的压力，但他依旧能感受到腰背的僵硬。

他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颤，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依次躬身入殿、并按位次跪坐于蒲席之上的诸位大夫。

【系统提示：心率略有升高，肾上腺素轻微分泌。建议宿主保持平稳呼吸，维持威仪。】

他定了定神：“诸卿，”他顿了顿，依照脑海中残存的记忆碎片补充了应有的称谓，“今日，可有事启奏？”

短暂的沉默之后，位于前排右侧的司马祝聃率先直起身，拱手沉声道：“臣，司马聃，有奏。”

他带着军人的干脆，报告道，“近日边境斥候来报，晋国曲沃之兵，于汾隰之地操演频繁，车马喧嚣，其斥候亦屡屡越境窥探，虽未启衅，然其意难测。臣已令边城增派侦哨，加固烽燧，然……兵力钱粮皆有所限，恐难长久维持如此戒备。请国君示下。”

姬林心中一凛，系统提供的资料和眼前将领的奏报瞬间重合。

他尚未开口，位于前排左侧的司徒，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宗室，也直身接口道：“国君，司马所言甚是。然去岁冬寒，今春又有微旱，渭北、崤函一带庶民耕种已显艰难，仓廪之粟本就不丰。若再增兵备，加征粮秣，恐伤农时，民有怨言……”他的话语沉稳，却点出了现实的拮据。

另一位掌管刑狱的大夫接着说道：“近日雒邑传来消息，天子于王畿之地狩猎，车驾不慎惊扰民居，虽有补偿，然民间已有微词……周室威望，日渐衰微。”

此言看似无关虢国内政，却暗示着外部大环境的微妙变化，以及虢国作为姬姓诸侯所面临的潜在道义压力。

随后，又有大夫奏报了一些国内事务：某地桥梁需要修缮，宗室某支因田产产生纠纷请求仲裁，以及即将到来的春祭需要准备的牺牲礼器是否充足等等。

姬林凝神听着，努力将这些信息与脑海中的历史知识和系统提示相印证。

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压力，这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真实的一国重担，关乎无数人的生计与安危，此刻正沉甸甸地压在他这具老迈的肩膀上。

每一位大夫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系统提示：初始任务‘确立储君’、‘提振国力’与当前局势高度关联。请宿主综合考量，谨慎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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