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1979年春·弄堂口的通知

1979年的春来得比往年急，福兴里的老杏树刚抽开半指新芽，树底下那丛迎春花就炸成了金黄的云。清晨的风裹着煤球炉的焦香、晾衣绳上被单的皂味，还有隔壁阿菊家腌菜坛的酸气，往每个门洞里钻。陆建英蹲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指尖勾住王小刚松脱的鞋带——那小子正踮着脚够晾衣绳上的玻璃弹珠，鞋跟蹭得青石板发出“吱呀”一声，鞋带像条小蛇似的滑出来，差点绊倒他。

“小刚，站好。”陆建英拽了拽他的西瓜头，指腹蹭过他鼻尖的煤灰，“昨天跟二牛玩弹珠，是不是又摔了？手背的伤口还没好呢。”

王小刚缩了缩脖子，却又凑过来，把攥在手心的玻璃弹珠塞进她手里：“英英姐，这个给你，里面有小红花。”弹珠是透明的，阳光穿过去，里面那朵纸折的小红花像在水里漂着，“等你当老师了，我拿这个给你当粉笔。”

“谁要当老师啊？”陆建英笑着把弹珠还给她，指尖刚碰到鞋带，就听见张阿婆的大嗓门从弄堂口飘过来：“英英！英英！”

张阿婆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手里攥着把蒲扇，扇面拍得大腿“啪啪”响，走到天井边就伸手拍她肩膀：“你个死丫头，弄堂口的通知没看见？街道办招民办老师呢！”她用蒲扇指了指电线杆方向，“我刚才路过，看见通知上写着要初中毕业，你去年不是刚拿了毕业证？”

陆建英抬头，看见电线杆上的红布通知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民办教师”几个黑字。她的耳垂忽然发烫，想起去年夏天唱《红灯记》的事——那天弄堂里的人家把八仙桌搬到老杏树下，小囡们搬着竹凳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她站在桌子上，扎着母亲当年的红围巾，手里拿根竹板当马鞭，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阿强举着个大西瓜，西瓜汁顺着指缝流到胳膊上，他也忘了擦；小慧攥着她的羊角辫，跟着哼“没有大事不登门”；连隔壁卖酱油的王师傅都凑过来，拍着手喊“英英，再来一段！”张阿婆当时坐在第一排，拍着大腿笑：“这丫头，比李铁梅还精神！”

“英英，你要是当老师，保管能把这群皮猴子治得服服帖帖。”张阿婆的手还放在她肩膀上，力度像母亲当年拍她背似的，“你看小刚，平时连他娘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

王小刚在旁边蹦了蹦：“对！英英姐当老师，我就听她的！”

“张阿婆说得对。”陈秀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端着刚晒好的棉被，棉被上的阳光味道像晒透的棉花糖，“英英天生就是当老师的料。”她把棉被搭在晾衣绳上，伸手拂过陆建英的刘海，指腹带着阳光的温度，“你七岁的时候，就把我家小敏、阿华聚在天井里，用粉笔在青石板上写‘人’‘口’‘手’。小敏把‘手’写成了爪子，你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画，说‘手是这样的，有五个手指头，能拿筷子，能写字’。现在小敏都能给她妈写家书了，上次还说‘要像英英姐那样，教别人认字’。”

陆建英的喉咙有点发紧。她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还在的时候，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在青石板上写“人”字：“英英，‘人’字要写得端正，像站着的人，不能歪。”母亲的手很软，却很有力，像块暖宝宝，裹着她的小手。后来母亲去了扫盲班当老师，每天晚上回来，都会给她讲班里的事：“今天教了王婶写‘毛**’，她哭了，说活了四十岁，终于会写自己敬爱的人的名字了。”

“英英姐，你当老师的话，会不会教我唱‘小燕子’？”王小刚拽了拽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妈说，小燕子是春天的使者，等我学会了，就唱给奶奶听，她去年冬天感冒了，一直没出门。”

陆建英摸着他的头，想起去年春晚的事。那天弄堂里的人家都挤在陈秀兰家的黑白电视机前，屏幕有点模糊，雪花点像撒了把米。她站在电视机前，跟着李铁梅唱“临行喝妈一碗酒”，陈秀兰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帕，眼泪掉在帕子上，晕开个小湿痕。后来陈秀兰说：“你母亲当年也这样唱过。她当扫盲班老师的时候，每天晚上给我们唱《红灯记》，说要让我们记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做个有骨头的人。”

傍晚的时候，陆建英坐在门槛上，翻着陈秀兰给她的旧课本。课本的封面是用蓝布包的，边角卷得像波浪，里面的纸页泛着黄，每页都有母亲的笔记。比如“人”字要写得端正，“口”字要写得方，“手”字要写得有力量。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母亲扎着麻花辫，站在扫盲班的教室里，旁边是几个学生，手里拿着课本，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1960年，我当小先生了。今天教了三个学生，他们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我很高兴。”

陆建英摸着照片上母亲的脸，手指碰到她的字迹，忽然想起母亲去世前说的话：“英英，你要是能当老师，该多好。像我那样，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唱歌，让他们笑着学会本事。”她的喉咙有点发紧，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月牙儿挂在弄堂的屋顶上，旁边有颗星星，像母亲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弄堂口。电线杆上的通知还挂着，红布被风掀起又落下，露出“报名时间：3月15日-3月20日”几个字。她摸了摸贴身的衣兜，里面装着初中毕业证，是去年刚拿的，有点皱，但字迹清晰。她的心跳得咚咚的，手心出汗，把毕业证拿出来，看了又看。

“英英姐！”王小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纸船，“我做了个船，等你当老师了，我拿这个给你当教案。”纸船的帆是用作业本纸做的，上面用红铅笔写着“英英老师”，“我妈说，教案就是老师的船，能带着学生去知识的海洋。”

陆建英接过纸船，纸船的帆被风轻轻吹起来，像一只小鸟。她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又看了看手里的纸船，忽然笑了。她转身往家里走，路过天井的时候，看见老杏树底下的迎春花，开得更艳了，金黄的花瓣沾着月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她走进屋，把旧课本放在桌子上，拿出笔，在通知上圈了自己的名字——陆建英。窗外，迎春花的香气飘进来，裹着阳光的味道，像母亲的怀抱。她摸了摸课本上母亲的笔记，轻声说：“妈，我要当老师了。”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课本上，照在“人”“口”“手”几个字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里，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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