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隍庙摆地摊

天还没亮透，陆建明就被母亲的手轻轻摇醒。陈秀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鬓角沾着几根碎发，眼睛里带着点歉疚：“建明，该起了，再晚城隍庙的好摊位就被占了。”

陆建明揉着眼睛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是青灰色的，风卷着碎雪拍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抓起床头的旧毛衣往身上套，手指碰到毛衣袖口的补丁——那是母亲上周用他穿小的校服改的，针脚密得像蜘蛛网。

“妈，围巾都装好了吗？”他一边系鞋带一边问。

陈秀兰正蹲在地上整理竹篮，竹篮里叠着十几条手工围巾，红的、蓝的、灰的，每条都织着不同的花纹：有的是波浪纹，有的是菱形格，还有两条绣了小梅花——那是母亲前晚熬到十点多才织完的，手指冻得通红，连拿筷子都在抖。

“都装好了。”陈秀兰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你把这个棉垫带上，等下坐摊位前，别冻着屁股。”

陆建明接过棉垫，发现棉垫里塞了个温热的东西——是个烤红薯，外皮焦黑，香味透过布包渗出来。他抬头看母亲，母亲笑着推了推他：“快拿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锁上门，踩着雪往城隍庙走。陈秀兰的棉鞋鞋底磨薄了，踩在雪地上发出“吱呀”的响，陆建明走在她旁边，故意把脚踩在她的脚印里，想帮她挡住点风。

城隍庙的入口处已经有不少摊主了，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正支着摊子生火，糖稀的甜香混着煤烟味飘过来；卖年画的李婶坐在小马扎上，用袖子擦着年画的玻璃框；卖包子的王叔掀开蒸笼，白汽裹着肉香扑得人睁不开眼。

陈秀兰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的位置，那是她常摆的摊位，旁边是卖袜子的周阿姨。周阿姨见他们来，笑着打招呼：“秀兰，今天带儿子来啦？”

“嗯，让他跟着学学，也帮我搭把手。”陈秀兰一边说一边把竹篮放在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旧棉被——里面的围巾还带着点体温。

陆建明帮着把围巾一条一条摆开，按照母亲说的，每一条都展开铺在布上，让花纹露出来。他蹲在地上，手指碰到一条蓝围巾的边角，发现上面沾了点棉絮，赶紧用指甲挑下来——这是母亲最在意的，她说“手工活要讲究，哪怕一点脏都不能有”。

“建明，把这条红围巾放在最前面。”陈秀兰指着一条绣着梅花的红围巾，“这颜色艳，容易吸引眼球。”

陆建明照做了，刚把红围巾摆好，就听见旁边周阿姨的声音：“哟，秀兰，你家这围巾织得越来越好了，这梅花绣得跟真的似的。”

“哪里哪里，就是瞎琢磨。”陈秀兰笑着摆手，转而对陆建明说，“等下有人过来，你就喊‘手工围巾，纯棉的，暖脖子嘞’，声音大点，别害羞。”

陆建明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块棉花。他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的缩着脖子快步走，有的抱着胳膊搓手，没人注意到他们的摊位。

“妈，没人过来怎么办？”他小声问。

陈秀兰摸了摸他的头，拿起一条灰围巾往自己脖子上围：“别急，我先给你做个示范。”她清了清嗓子，对着路过的一个老太太喊：“阿姨，看看手工围巾不？纯棉的，刚织的，比超市卖的软和多了！”

老太太停下脚步，凑过来摸了摸围巾：“多少钱一条？”

“一块五一条，阿姨要是喜欢，给你算一块三。”陈秀兰笑着说。

老太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那条绣梅花的红围巾说：“这条多少钱？”

“这条贵点，两块。”陈秀兰说，“这是绣了花的，费功夫。”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两块？有点贵。”

陆建明赶紧接过话：“阿姨，这是我妈熬了三个晚上才织完的，你看这梅花，每一针都绣得特别细，而且线是纯棉的，你摸——”他抓起老太太的手放在围巾上，“是不是软乎乎的？比那种腈纶的强多了，冬天围上不会扎脖子。”

老太太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陈秀兰：“你儿子真会说话。”

“阿姨过奖了。”陈秀兰笑着说，“要是喜欢，就买这条吧，给你算一块八。”

老太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不用找了，就当给你儿子买糖吃。”

陈秀兰接过钱，把围巾叠好递给老太太：“谢谢阿姨，下次再来啊。”

老太太走后，陆建明激动得脸都红了：“妈，我刚才说对了吗？”

陈秀兰笑着点头：“对，说得好！我儿会做生意了。”

这是他们今天卖出去的第一条围巾，赚了两块钱。陆建明把钱小心地放进母亲的布包里，手指碰到布包上的补丁，想起母亲平时连买包盐都要算半天，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妈，等我赚够钱，给你买雪花膏。”他说。

陈秀兰愣了愣，随即笑了：“傻孩子，我不用那个，你留着自己花。”

“不，我就要买。”陆建明固执地说，“你冬天手裂了，疼得连碗都端不住，上次我看见你用猪油抹手，说过多少次让你买雪花膏，你都舍不得。”

陈秀兰的眼睛湿了，她摸了摸陆建明的脸：“我儿长大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建明渐渐找到了感觉。他学着母亲的样子，对着路过的人喊：“手工围巾，纯棉的，暖脖子嘞！”声音从一开始的小声嘟囔，变成了清脆的吆喝，连旁边的周阿姨都夸他：“建明，比你妈喊得还响！”

十点多的时候，来了个穿藏青外套的中年男人，他盯着那条灰围巾看了半天，问：“这条多少钱？”

“一块五。”陆建明说。

男人皱了皱眉头：“能不能便宜点？一块二行不？”

陆建明看了看母亲，陈秀兰点头示意他答应。

“行，一块二就一块二。”他说。

男人掏出钱递给他，拿起围巾转身就走。陆建明把钱放进布包，数了数：“妈，现在有三块二了。”

“还差一块八。”陈秀兰说，“再卖两条就够了。”

中午的时候，城隍庙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工人、买菜的主妇、逛街的学生，挤得摊位前都没地方站。陆建明喊得喉咙都哑了，却越喊越带劲。

“阿姨，看看围巾不？”他对着一个穿粉色外套的女人喊。

女人停下脚步，翻了翻围巾：“有没有适合我女儿戴的？她今年八岁。”

陆建明赶紧拿起一条绣着小梅花的粉围巾：“这条怎么样？粉颜色，绣了小梅花，小朋友肯定喜欢。”

女人接过围巾，摸了摸：“多少钱？”

“一块五。”陆建明说，“要是喜欢，给你算一块四。”

女人笑了：“你这孩子，倒会做生意。”她掏出钱递给他，“就买这条吧。”

陆建明接过钱，把围巾叠好递给女人：“谢谢阿姨。”

女人走后，他数了数布包里的钱：“妈，现在有四块六了！”

“还差四毛。”陈秀兰说，“再卖一条就够了。”

陆建明抬头看了看天，雪已经停了，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像个没睡醒的孩子。他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早上的烤红薯还没吃——刚才卖围巾太投入，把红薯忘在了棉垫下面，现在已经凉了。

“妈，我吃口红薯。”他说。

陈秀兰点点头，从竹篮里拿出个塑料瓶，里面装着温水：“慢点儿吃，别噎着。”

陆建明咬了一口红薯，凉丝丝的，甜得发腻。他抬头看见母亲正盯着对面的百货店看，玻璃柜里摆着一盒雪花膏，粉色的盒子，上面有金色的花纹，盒子旁边贴着张广告纸，写着“上海牌雪花膏，滋润肌肤，冬天必备”。

“妈，你想要那盒雪花膏吗？”他问。

陈秀兰赶紧收回目光：“不想要，那东西太贵，要五块钱呢。”

陆建明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抹了抹嘴：“妈，我去那边看看。”

他穿过人群，走到百货店门口。玻璃柜里的雪花膏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盯着看了半天，转身往回走——还差四毛，不够买。

回到摊位，他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正蹲在摊位前，盯着那条绣梅花的红围巾看。小女孩的脸冻得通红，鼻子上挂着两滴鼻涕，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小朋友，想要这条围巾吗？”陆建明蹲下来问。

小女孩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我没有钱。”

陆建明看了看她的衣服——校服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他想起自己去年冬天也是这样，母亲把他的校服袖子接了一截，用的是她自己的旧衣服。

“没关系，我送给你。”他说。

小女孩眼睛亮了：“真的？”

陆建明刚要拿起围巾，就被陈秀兰拉住了：“建明，不能送。”

“为什么？”他问。

陈秀兰蹲下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小朋友，我们的围巾是用劳动换来的，不能随便送。要是你喜欢，可以帮我们卖围巾，卖出去一条，我给你五毛钱，好不好？”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好。”

于是，陆建明教小女孩怎么喊：“手工围巾，纯棉的，暖脖子嘞！”小女孩学得很快，声音甜甜的，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问小女孩：“这条红围巾多少钱？”

“两块钱。”小女孩说，“这是绣了花的，很好看。”

年轻女人笑了：“你这么小就会卖东西啦？”

小女孩点点头：“我帮哥哥卖，卖出去一条能赚五毛钱。”

年轻女人掏出两块钱递给她：“给我包起来吧，我买给我妹妹。”

小女孩接过钱，蹦蹦跳跳地跑到陆建明身边：“哥哥，我卖出去了！”

陆建明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把五毛钱放进她的手里：“真棒！”

小女孩拿着钱，高高兴兴地走了。陆建明数了数布包里的钱——刚好五块钱！

“妈，够了！”他激动得喊起来。

陈秀兰愣了愣，随即笑了：“够了？够什么了？”

“够买雪花膏了！”陆建明抓起布包就往百货店跑，陈秀兰在后面喊：“慢点儿，别摔着！”

他跑到百货店门口，推开门进去。店员是个穿蓝制服的女人，正趴在柜台上打哈欠，见他进来，抬头问：“小朋友，买什么？”

陆建明指着玻璃柜里的雪花膏：“我要买那盒雪花膏。”

店员瞥了他一眼：“五块钱一盒，你有钱吗？”

陆建明从布包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柜台上：“给你。”

店员接过钱，拿出雪花膏盒子递给她：“拿好。”

陆建明接过盒子，小心地放进怀里。盒子是粉色的，上面有金色的花纹，摸起来滑滑的，像母亲的手。

回到摊位，陈秀兰正在整理围巾。陆建明喊了一声：“妈！”

陈秀兰抬头，看见他怀里的盒子，皱了皱眉头：“你买什么了？”

陆建明把盒子递过去：“雪花膏，给你的。”

陈秀兰接过盒子，手在发抖。她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乳白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手上，膏体很快就吸收了，手变得润润的，不像平时那样粗糙。

“妈，好用吗？”陆建明问。

陈秀兰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好用，比猪油好用多了。”

陆建明慌了：“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不好用？”

陈秀兰笑着擦了擦眼泪：“不是，是我儿长大了，知道疼妈了。”

旁边的周阿姨凑过来，笑着说：“秀兰，你家建明真孝顺。”

陈秀兰把盒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宝贝：“是啊，我儿长大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收摊了。陆建明帮母亲提着竹篮，竹篮里还剩两条围巾，一条是灰的，一条是蓝的。风还是很大，但他觉得不冷了——母亲的手放在他的手里，暖暖的，像块热红薯。

“妈，明天我们还来吗？”他问。

陈秀兰点点头：“来，只要有人买，我们就来。”

陆建明看着母亲的侧脸，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发，但眼睛里满是笑意。他想起早上母亲叫醒他的样子，想起母亲织围巾的样子，想起母亲抹雪花膏的样子，心里像揣了块蜜。

“妈，等我长大了，赚很多钱，给你买很多雪花膏，还有新衣服，还有大房子。”他说。

陈秀兰笑了：“好，我等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雪地上，像两朵绽放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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