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红烧肉的重量

陆建国把铝制饭盒贴在胸口的时候，车间的机油味还粘在他袖口。车床的轰鸣声刚从耳朵里退去，他攥着饭盒的手就开始发紧——盒里是车间主任特意留的红烧肉，下午加班时主任拍着他肩膀说："建国，你家情况我知道，这盒拿回去给你妈和建明补补。"铝皮饭盒的边角硌着他的胸骨，他却把身子缩得更紧，像护着块烧红的炭，生怕风从领口灌进去，把那点热乎气儿吹凉了。

冬天的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把自行车蹬得更快。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青石板上。路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时，香气混着红烧肉的味儿飘过来，他咽了咽口水，想起早上出门时，建明扒着门框喊："哥，我好久没吃红烧肉了！"母亲在厨房擦着锅沿，抬头笑："你哥要是能捎回块儿，我就熬点粥配着。"

单元门的铁锁锈了，他掏钥匙时，指腹蹭到锁孔里的冰碴儿，疼得皱了皱眉。门刚推开一条缝，建明的脑袋就钻了出来："哥！你是不是带红烧肉了？"鼻尖沾着粉笔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陆建国把饭盒举起来，建明立刻跳着去接，却被母亲从后面拽住："慢点儿，别摔了饭盒！"

母亲的毛衣针还插在半织的毛线里，毛线团滚在脚边，她擦了擦手，接过饭盒时，手指碰到陆建国的手背，凉得缩了一下："怎么不戴手套？"陆建国笑了笑："忘了，这不急着回来嘛。"饭盒掀开的瞬间，热气裹着肉香涌出来，母亲吸了吸鼻子，声音软下来："真够香的，主任有心了。"

铝饭盒里的红烧肉炖得透亮，肥瘦相间的肉块儿浸在汤汁里，油花浮在表面，边缘还凝着点冻。建明踮着脚往碗里看，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母亲用勺子敲了敲他的脑袋："去拿碗，洗干净手！"建明应了一声，蹦跳着去厨房，碗底的缺口撞在桌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是去年冬天他摔的，当时父亲还在场，蹲在地上捡碎片，说："等爸下个月发了工资，给你买个新碗。"

陆建国看着那个缺口，喉结动了动。母亲把最大的一块红烧肉挑给建明，又往他碗里添了两勺汤汁："多吃点，长个子。"建明举着碗跑到沙发上，咬了一口肉，眼睛立刻弯成月牙："哥，这肉好嫩！比上次巷口卖的还香！"母亲把剩下的肉分成两份，一份推给陆建国，一份留给自己："你加班累，多吃点。"

陆建国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像父亲炖的味儿。他抬头看母亲，母亲正盯着建明的碗，嘴角挂着笑，眼角的皱纹却比去年深了些。建明把碗里的肉吃完，舔了舔碗底，抬头说："哥，要是天天能吃红烧肉就好了！"

母亲笑着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天天吃还不腻？"建明晃了晃脑袋："不腻！我能吃一辈子！"陆建国低头扒了口饭，米粒儿混着汤汁，却没尝出味儿来——早上母亲翻抽屉时，他看见那张学费通知单，红色的印章盖在"20元"上面，像块烧红的烙铁；母亲的药瓶放在窗台，标签上的"15元/瓶"字样，他背得比车床型号还熟。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建明抱着书包去写作业，陆建国走到阳台抽烟。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路灯把雪片照得像碎银子，飘落在对面屋顶上。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烟卷儿的火星在风里晃了晃。

去年冬天，父亲也是在这个阳台抽烟。那时候父亲刚下岗，手里攥着下岗证，烟卷儿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落了一地。陆建国记得父亲说："建国，爸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他当时说："爸，我下个月就满18了，我去工厂上班，养活你们。"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递给了他。

现在，陆建国握着烟卷儿，手指间的茧子蹭着烟纸，想起父亲的手——那双手也有这么厚的茧子，是常年握车床手柄磨的。父亲去世前，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建国，照顾好妈和建明，要是有红烧肉，给他们多留点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母亲拿着件外套站在门口："外面冷，披上。"陆建国把烟掐灭，接过外套："妈，建明的学费，我明天去问主任，能不能预支点儿工资。"母亲摇了摇头："不用，我昨天把织的毛衣卖了，凑了10块，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陆建国看着母亲手里的毛线团，线是去年冬天买的，本来想给建明织件新毛衣，现在却卖了换钱。

房间里传来建明的声音："哥，我梦见红烧肉了！"陆建国笑了笑，走进房间，建明趴在桌子上，铅笔还攥在手里，作业本上写着"我想天天吃红烧肉"。他把建明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建明翻了个身，嘴里还念叨着"红烧肉"。陆建国坐在床边，摸了摸建明的头，头发软软的，像小时候父亲摸他的样子。

窗外的雪还在下，陆建国想起车间主任说的话："这次订单要赶工，接下来一个月都要加班，加班费翻倍。"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38块5的数字，像颗种子，埋在他心里。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点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工厂。

他站起身，把窗户关小了点儿，避免风灌进来。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他的外套："别着凉了。"陆建国笑了笑，接过外套："妈，你去睡吧，我明天早点儿起来做早饭。"母亲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陆建国回到床边，看着建明的脸，嘴角还沾着点饭粒。他伸手擦掉，建明翻了个身，抱住枕头，继续念叨着"红烧肉"。陆建国笑了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建明的肩膀。

窗外的雪还在下，陆建国想起父亲当年说的话："等我赚了钱，天天给你们吃红烧肉。"他摸了自己胸口，那里还留着红烧肉的温度，像父亲的手，像母亲的毛衣，像建明的笑。他知道，只要他努力，总有一天，建明能天天吃红烧肉，母亲能不用卖毛衣换钱，家里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明天去问主任，能不能多排点儿加班。"窗外的雪还在下，灯光照在笔记本上，字迹清晰而坚定。

建明的梦话又飘了过来："红烧肉，红烧肉......"陆建国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向阳台。雪还在下，风却小了点儿，他抬头看着天空，月亮躲在云后面，偶尔露出一点光。他知道，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