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楚州溃浪，砥柱中流

建炎元年冬，淮东的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果然如赵桓所料，金兀术在八公山受挫后，并未执着于淮西，而是迅速挥师东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直扑防御相对空虚的楚州（今江苏淮安）方向。

楚州，地处淮河、泗水交汇之处，扼守运河咽喉，是屏障长江下游的重镇。然而，此时驻守楚州的，正是历史上以“畏敌如虎、奔逃如飞”而“闻名”的南宋大将——刘光世。

“报——制置使！金虏前锋已至楚州城下，刘光世部未做像样抵抗，已……已弃城而走，率部南逃扬州方向！”探马带来的消息，让寿春府衙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刘光世果真如此不堪，赵桓心中仍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无力感。一镇大将，手握重兵，竟望风而逃，将淮东门户、数十万百姓轻易拱手让于敌寇！

“楚州一失，淮东防线洞开，金虏便可长驱直入，直逼扬州，威胁建康！江南震动矣！”萧振脸色发白，声音带着颤抖。

形势急转直下，危如累卵！

“主公，我们该如何应对？”岳诚急切地问道，“是否立刻发兵东进，驰援扬州？”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赵桓。此刻，北上攻击金军后路已无意义，金军主力已扑向东南。是固守寿春，还是冒险东进，卷入那片即将崩溃的战场？

赵桓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手指快速划过淮东的地形。

“刘光世溃逃，扬州必然震动，守军士气堪忧。我们若直接去扬州，人生地不熟，兵力又少，很可能被溃兵冲散，甚至被金军以逸待劳，一口吃掉！”他冷静地分析道。

“但我们必须动！不能坐视金虏席卷淮东，饮马长江！”他话锋一转，手指重重地点在楚州西南、洪泽湖以东的一片区域，“我们不直接去扬州。我们去这里——盱眙军（今江苏盱眙）！”

盱眙？众人一愣。此地虽也属淮西制置使司管辖范围，但位置相对偏僻，并非金军主攻方向。

“主公，去盱眙有何深意？”萧振不解。

“第一，盱眙位于洪泽湖东南，水网密布，地形复杂，不利于金军大队骑兵展开，却利于我军水营和步兵发挥。我们可以在那里建立一道侧翼防线，威胁金军南下扬州的侧后，使其不能毫无顾忌地全力前进！”

“第二，”赵桓目光深邃，“刘光世溃逃，其部下必有不愿南逃、或被打散的忠勇之士。盱眙是其南逃路线的西侧，我们可以在那里收拢这些溃兵，既能增强实力，也能避免他们沦为流寇或投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他看向南方，“我们要做出姿态，让朝廷，让陛下看到，在刘光世望风而逃之时，我淮西军仍在向前，仍在抵抗！这关乎士气，更关乎人心向背！”

这是一招险棋，也是一步高棋。不直接硬撼金军锋芒，而是攻其必救之软肋，在混乱中建立支点，收拢人心。

“岳诚！”

“末将在！”

“命你率‘武锐’右军两千，并所有水营，即刻出发，水陆并进，抢占盱眙！到任后，立刻加固城防，肃清周边，建立防线！同时，广派哨探，收拢溃兵，凡愿抗金者，一概接纳，严加整训！”

“得令！”

“萧振！”

“属下在！”

“你留守寿春，统筹后勤，确保盱眙军需供应！同时，以制置使司名义，行文周边尚未陷落的州县，告知他们盱眙仍在坚守，号召他们相互支援，共抗金虏！”

“明白！”

军情如火，寿春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岳诚率领部队迅速东进，由于行动果断，路线选择巧妙，竟抢在金军彻底控制楚州周边广大乡村之前，顺利进驻了人心惶惶的盱眙城。

岳诚一到，立刻展现出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一边整修城防，部署兵力，一边派出大量小股部队，活跃于洪泽湖周边水道和陆路，一边哨探敌情，一边收容溃兵。短短数日，竟收拢了刘光世部溃兵及沿途义士近两千人，盱眙的兵力瞬间翻倍，人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而与此同时，楚州失守、刘光世南逃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开。金兀术大军果然如赵桓所料，在轻易夺取楚州后，主力并未停留，立刻分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逼扬州城下！江淮大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南宋行在建康，更是乱成一团。高宗赵构闻讯惊惧交加，几乎又要重演“航海避敌”的旧戏。朝堂之上，投降议和之声再次甚嚣尘上。

就在这一片悲观绝望的氛围中，一份来自盱眙的军报，如同黑暗中一道微光，送到了建康枢密院，也摆在了宋高宗的案头。

军报是赵桓以淮南西路制置使的名义发出的，详细禀报了“遣将收复盱眙、收拢溃兵、建立防线、威胁金虏侧翼”的情况。军报用语谦恭，全然一副忠臣良将、为国分忧的姿态，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坚定与行动力，与刘光世的望风而逃形成了鲜明对比！

更重要的是，随军报附上的，还有一份岳诚在盱眙整编后的部队清单，以及一份请求朝廷“速发援兵、接济粮饷，以便东进策应扬州”的奏请。

朝堂之上，主战派官员如获至宝，立刻以此为例，力陈“江淮尚有忠勇，国事犹可为”！赵构看着这份军报，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他确实需要这样的消息来稳定人心，支撑门面；另一方面，赵桓此举，无疑再次彰显了其能力和独立性，让他心中那份忌惮更深。

最终，在舆论压力下，赵构下诏，对赵桓“忠勇体国”之举大加褒奖，责令其“固守盱眙，相机策应”，但对于派兵增援和拨发粮饷的请求，依旧是以“朝廷艰难”为由，敷衍了过去。

然而，这道诏书和赵桓军报的内容，却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在江淮之地传开。

“听说了吗？寿春的赵制置使夺回了盱眙！”

“刘太尉跑了，赵制置使却顶了上去！”

“盱眙还在我们手里！还有希望！”

绝望的阴霾中，盱眙这个名字，连同赵桓的声望，如同一个不屈的符号，在无数溃兵、流民和仍在抵抗的义军心中点燃了微弱的火苗。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向盱眙汇聚。

赵桓在寿春收到朝廷回复，只是淡淡一笑，毫不意外。他本就没指望朝廷能有什么实质帮助，他要的，就是这面“忠勇”的旗帜和这宝贵的战略缓冲地带。

他看着地图上扬州方向越来越浓重的标记，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传令给岳诚，扬州战况，一有消息，立刻飞报！”

“让我们在建康的人，密切注意朝廷动向，尤其是……陛下的行踪！”

他有一种预感，扬州，恐怕守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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