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与道谢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马路传来的模糊车声。

顾言深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抡起竹竿、动作利落得像练过一样的女孩，此刻却拍着手灰，语气轻松地说着“护着点自己的客人是应该的”，他长久以来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陌生而奇异。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谢谢”，或者“你不该插手”，但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受，突如其来的维护，让他无所适从。

苏暖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僵硬，弯腰捡起掉在一旁的、他之前可能拿在手里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掸了掸上面的灰，递还给他。

“你的东西。”

她的动作自然，没有丝毫刻意讨好的意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顾言深接过文件袋，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微凉的手指触碰了一下，他像是被细微的电流蛰到，迅速收回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走吧，这地方灰大。”苏暖说着，很自然地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便停下来，回头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阳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发丝边缘泛着柔和的金光。那一刻，顾言深鬼使神差地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重新回到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嚣声瞬间包裹了他们，与刚才巷子里的紧张对峙仿佛两个世界。

苏暖深吸了一口充满城市气息的空气，侧头看向身旁沉默的男人。他很高，她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得有些紧。

“那些人，你认识？”苏暖随口问道，语气里没有打探，只有一点好奇。她看得出来，那些混混的层次，跟顾言深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顾言深沉默了几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是些靠着家里有点小钱，惯会捧高踩低的纨绔，知道他身份尴尬，便时常拿来取笑。他向来懒得理会，只是今天……碰巧被她撞见了。

苏暖见他不愿多说，也不追问，笑了笑：“下次他们再找你麻烦，你可以……”她本来想说“你可以告诉我”，但转念一想，两人似乎也没熟到那份上，于是改口道，“可以绕道走，或者直接报警。跟这种人纠缠，浪费时间。”

她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后的通透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彪悍。顾言深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她真的和外表看起来很不一样。

“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经常这样？”

“怎样？”苏暖一时没反应过来。

“动手。”顾言深吐出两个字。

“哦，这个啊，”苏暖恍然，随即露出一抹有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笑容，“也不是经常。主要看心情，以及对方欠不欠揍。”

她说着，还挥了挥小拳头，动作带着点少女的娇憨，与她刚才抡竹竿的狠劲形成奇妙的反差萌。

顾言深：“……”

他发现自己有点接不上她的话。她的思维模式，和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对了，正式认识一下？”苏暖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朝他伸出手，笑容明媚，“我叫苏暖，‘暖香花坊’的老板女儿，兼职店员。欢迎下次光临，给你打折哦！”

她的手掌白皙，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

顾言深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他很少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这样正式的、带有社交意味的握手。但看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他最终还是缓缓伸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掌心却带着与他冷峻外表不符的、些许冰凉的汗意。

“顾言深。”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依旧低沉。

“顾言深……”苏暖轻声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名字很好听。那，顾先生，我花店就在前面拐角，先回去了？你也快去忙吧，文件袋拿好。”

她指了指花店的方向，朝他挥挥手，便转身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黄色的裙摆在微风里荡开温柔的弧度，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融入了人流。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都没有动。手心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柔软微凉的触感，以及……一丝极淡的、清雅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与她相握的手，眸色深沉。

“苏暖……”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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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花店，店员小妹正在给一束玫瑰喷水，看到苏暖回来，立刻凑上来：“暖暖姐，你回来啦！刚才送花篮顺利吗？”

“顺利。”苏暖笑着应道，拿起围裙系上，开始整理下午刚送来的配草。

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巷子里那场“英雄救美”（？）从未发生过。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给街道镀上一层金边，花店的门再次被推开。

风铃声中，走进来的赫然是顾言深。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深色系的西装，但款式略有不同，显得更加休闲一些。手里没有拿文件袋，空着手。

店员小妹看到他，下意识地又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苏暖说：“暖暖姐，他又来了……今天不是周五啊。”

苏暖也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剪刀，迎了上去，笑容依旧温和：“顾先生，还需要白色桔梗吗？”

顾言深看着她，目光比下午在巷子里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顿了顿，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下午，谢谢你。”

原来是为了道谢。苏暖了然，笑道：“不客气，举手之劳。”

顾言深沉默了一下，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非常小巧精致的白色纸袋，递给她。

“赔礼。”他言简意赅。

苏暖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是一盒包装极其精美的……薄荷糖？某个知名的法国品牌，以用料纯净和价格不菲著称。

送打架赔礼……是薄荷糖？这操作有点清奇。

看着她略显诧异的表情，顾言深耳根似乎微微泛红，但他表情依旧维持着镇定，解释道：“你下午……说了很多话。”顿了顿，又补充，“润喉。”

苏暖眨眨眼，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觉得她下午为了他跟那些混混对峙，费了不少口舌？所以送盒润喉糖？

这逻辑……虽然有点拐弯抹角，但莫名有点……可爱？

“噗嗤。”苏暖没忍住，笑出了声。不是平时那种温婉的笑，而是带着点真实愉悦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顾先生，你这赔礼……还挺别致的。谢谢啦！”

她晃了晃手里的糖盒，笑容灿烂。

顾言深看着她毫不设防的笑容，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又出现了。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旁边一盆长势喜人的绿植上。

那是一盆翠绿的薄荷，叶片饱满，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这个，”他指了指那盆薄荷，“怎么卖？”

苏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点意外他对薄荷感兴趣，但还是热情介绍：“这是食用薄荷，很好养，可以泡水也可以做菜。这盆长得很好，算你……三十块吧。”

顾言深没还价，直接拿出钱包付了钱。

于是，几分钟后，在店员小妹和苏暖略带惊奇的目光中，这位周身散发着“我超贵离我远点”气场的顾大总裁，一手拿着那盒昂贵的法国薄荷糖，一手捧着一盆三十块钱、还带着新鲜泥土的薄荷盆栽，走出了花店。

夕阳将他捧着盆栽的身影拉得很长，那画面怎么看都有些违和，却又奇异地和谐。

等他走后，店员小妹才凑过来，啧啧称奇：“暖暖姐，这位顾先生好奇怪啊，来道谢送糖，还买了盆薄荷？他看起来不像会养这种东西的人啊。”

苏暖剥开一颗他送的薄荷糖放进嘴里，清凉甜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窗外顾言深离开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谁知道呢？”她轻声说，“也许……他只是突然想试试，养点有生命力的东西吧。”

就像他每周雷打不动来买的白色桔梗，就像他今天破天荒地来道谢，还送了一盒逻辑清奇的薄荷糖。

这个看似冰冷坚硬的男人，内里似乎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笨拙的柔软。

苏暖舔了舔唇瓣上残留的薄荷清甜，心想：嗯，糖的味道，还不错。

而另一边，坐进车里的顾言深，看着副驾驶座上那盆翠绿欲滴、生机勃勃的薄荷，也有些怔忡。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买下它。

只是看着那蓬勃的绿色，闻着那清凉的香气，再想到那个女孩笑着说他“别致”时的明亮眼神，他鬼使神差地就开了口。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薄荷的叶片，指尖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好像……并不讨厌。

他发动车子，载着一盆薄荷，和一份连他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细微的期待，驶入了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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