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的阿溪

落霞镇的暮色总比别处慢些，夕阳把溪面染成熔金时，阿溪才收了药篓往回走。竹篓里躺着半筐新采的金线草，叶片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灰布裙的下摆，沾着些泥点，却半点不影响她脚步的轻快。

“阿溪大夫，等等！”身后传来妇人的呼喊，阿溪回头，见是街口张婶抱着哭闹的孩子跑来，“你给娃开的药快吃完了，再给看看呗？”

阿溪停下脚步，接过孩子的小手。那娃娃约莫三岁，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她指尖轻轻搭在孩子腕上，片刻后道：“还是肺热没清透，我再给你加两味润肺的药，熬的时候记得用砂锅，火别太急。”

张婶连连应着，从布兜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红薯递过来：“刚从灶里扒出来的，你拿着填肚子。”阿溪没推辞，接了一个揣进怀里，另一个塞回张婶手里：“给娃留着，甜。”

待张婶走了，阿溪才继续往镇东头的破院走。那院子是她三年前刚到落霞镇时找的，院墙塌了半截，正屋的屋顶漏着天，她捡了些茅草修补，倒也能遮风挡雨。院子里种着几株薄荷，墙角堆着晒干的草药，最里头的矮凳上，放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那是她唯一的“家当”。

刚推开屋门，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细微的**。阿溪皱眉，握着门栓的手紧了紧。落霞镇虽偏，却也常有走江湖的人路过，她素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可那**声越来越弱，像是快断了气。

犹豫片刻，她还是绕到院墙后。墙根下躺着个男人，玄色衣袍被血浸透，脸上沾着泥土和血污，看不清样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腰间挂着块玉佩，碎了半边，露出里面青绿色的纹路，倒像是个值钱的物件。

阿溪蹲下身，手指刚碰到男人的颈动脉，就被他猛地攥住手腕。那力道极大，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男人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眸子里满是警惕和狠厉，哑着嗓子问：“你是谁？”

“救你的人。”阿溪抽回手，看着腕上的红痕，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想死就跟我走，再耗着，神仙也救不了你。”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是没力气再挣扎，身子一软，昏了过去。阿溪叹口气，费力地把他架起来——这男人看着清瘦，倒挺沉。她半拖半扶地把人弄进院子，安置在里屋的木板床上，又去灶房烧了锅热水。

待她端着热水回来时，男人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眼神依旧警惕地打量着屋子。阿溪把布巾浸在热水里，递到他面前：“擦擦吧，血糊着脸，难看。”

男人没接，反而问：“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阿溪把布巾放在床头，转身去翻药篓，“只是见不得有人死在我家门口，晦气。你伤得重，得先把箭拔出来，我这里没麻药，你忍着点。”

她说着，从药篓里拿出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又找了些干净的布条。男人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眉头皱了皱，却没再说话。阿溪走到床边，刚要动手，就被男人叫住：“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颗莹白的珠子，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这个，当诊金。”

阿溪瞥了一眼，那珠子看着就不是凡物，说不定能值不少钱。但她只是摇摇头：“我这里看病，要么给粮食，要么给些日常用的东西，这珠子太贵重，我不要。”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被拒绝。他沉默片刻，把锦盒收回去，低声道：“我叫青墨，多谢姑娘相救。”

“阿溪。”她报上自己的化名，握着小刀的手稳了稳，“开始了。”

刀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青墨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却没哼一声。阿溪动作麻利地拔出箭簇，用烈酒消毒，再撒上止血的草药，最后用布条缠好。

“好了。”她收拾好东西，转身要走，却被青墨叫住：“阿溪姑娘，我……暂时走不了，能不能……”

“能。”阿溪打断他，“你可以住在这里，直到伤好。但我有个条件，在这里，你得听我的，不准惹麻烦。”

青墨点点头：“好。”

阿溪没再多说，端着水盆出去了。院子里的薄荷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摸了摸怀里还温热的红薯，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这三年来，她一直一个人，如今院子里多了个人，倒像是……多了点人气。

只是她很快又摇摇头，把那点异样压下去。落霞镇只是她的落脚点，不是家，青墨也只是个过客，等他伤好了，就会走的。她早已习惯了孤独，不该有多余的期待。

当晚，阿溪煮了锅稀粥，端了一碗给青墨。他接过碗，看着粥里零星的野菜，低声道：“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阿溪坐在门槛上，喝着自己那碗粥，“能有口热粥喝，就挺好。”

青墨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平日里冷淡的线条。他忽然觉得，这个破院，或许比他之前住过的任何华丽宫殿，都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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