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测（上）

青云城的秋日，天高云淡。

林家演武场旁那棵巨大的银杏树，已是满树金黄。

微风拂过，扇形叶片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柔软无声。

场中，家族的年终考核正在进行。

少年少女们列队等候，脸上交织着紧张与期待。

高台上，族长林震岳与三位长老端坐，神情肃穆地注视着下方。

执事弟子中气十足的唱名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林虎，上前测力！”

一个身材壮硕、眉眼间带着骄横之气的少年应声出列，正是二长老林远山之孙。

他深吸一口气，沉腰立马，低喝一声，拳头带着破风之声重重砸在黝黑的测力石碑上。

“嗡——”

石碑光芒一闪，浮现出清晰的字迹：

炼气三层，拳力五百斤。

“合格！”执事高声宣布。

场下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羡慕的低语。

“虎哥厉害！这才半年，又精进了！”

“看来这次家族奖励的凝气丹，非虎哥莫属了。”

林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挑衅似的扫过队伍末尾，这才志得意满地退到一旁。

高台上，二长老林远山抚须微笑，侧身对身旁的族长林震岳低语道：

“族长，虎儿根基扎实，心性也不错，我看，三个月后的玄天宗选拔，他可以占一个名额。”

林震岳目光沉稳，未置可否，只是淡淡道：“且看下去。”

执事翻动名册，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也平淡了几分：

“下一个，林渊。”

这个名字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场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带着好奇、怜悯，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齐刷刷地投向那个站在队伍最边缘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的少年，身形相较于同龄人显得单薄些。

他的面容清秀，眼神却不像其他少年那般躁动，反而像一潭深秋的湖水，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缓步走出队伍，步履沉稳地来到那比他高出不少的测力石碑前。

秋风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快看，那个‘废脉’又来了。”

“年年测，年年垫底，何必再来丢人现眼？”

“听说他月俸都快被扣光了，还不如主动放弃，省得占着嫡系的名头…”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秋日里恼人的蚊蚋，嗡嗡作响。

林渊恍若未闻。他站定，并未像其他人那样蓄力良久，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拳，看似随意地向前击出。

“砰。”

声音沉闷而微弱，与方才林虎那势大力沉的一击形成了鲜明对比。

黝黑的石碑表面，光芒极其黯淡地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挣扎了半晌，才勉强凝聚出几个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的字迹：

炼气一层，拳力八十斤。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随即，压抑不住的哄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演武场上爆发开来。

“八十斤？我没看错吧？我家锻体的仆役都不止这个数！”

“炼气一层？这怕是刚入门的水准吧？真是我林家…独一份了！”

“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

林虎抱着双臂，嗤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八十斤？怕是连只鸡都杀不死吧？这样的力气，也配姓林？”

高台上，二长老林远山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下的嘈杂：“冥顽不灵！经脉堵塞，形同废人，年年至此，徒耗家族资源，简直是我林家之耻！”

族长林震岳看着台下那孤零零站立的身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林渊沉默地收回拳头，仿佛那些刺耳的笑声和评判都与自己无关。

他依着规矩，默默退到合格者区域的边缘，垂眸而立，像一株长在石缝里无人问津的幽草。

无人能窥见他垂下的眼眸深处，那平静之下，一丝极淡的嘲弄与了然。

也无人察觉，在他那单薄衣衫之下，紧贴着胸口皮肤的那枚黑色古戒，传来一丝微弱却持续不绝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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