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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回 绝地远征 风雪叩天门

虎子的话，如同在沉寂的死水中投下一块巨石。窑洞内，众人呼吸一滞，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督护，不可！”陈伯率先急道，“你重伤未愈，强行催动石片之力已伤及本源，如今不过稍稳，岂能再涉险地？那鹰嘴崖已成魔窟，蚀神殿重兵把守，更有那诡异岩浆和恐怖怪物，韩头儿四人精锐前往，尚且折损近半，你如今这身子骨……”

“陈伯，我意已决。”虎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阿穆尔等不了，桥营也等不了。鹰嘴崖的异动一日甚过一日，地脉抽取之力虽被石片暂时稳住，但根源不除，裂渊之危终会再临。这块碎片，”他举起手中那暗红灼热的断片，“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可能克制蚀神殿邪法、解决地脉危机的东西。必须去祖地，找到寒潭，找到祖石的‘另一面’，或许才能彻底解决这炎力反噬，弄清真相。”

他看着昏迷不醒、气息越发微弱的阿穆尔，又看向重伤的韩烈和王小石，最后目光扫过窑洞中一张张或担忧、或恐惧、但更多是决绝的脸。“留在这里，粮草将尽，强敌环伺，地脉隐患未除，同样是坐以待毙。去祖地，是险路，但也是唯一可能的生路。我林虎既为此地守桥督护，当为这桥，为这营中兄弟，寻一条活路！”

“督护！”喀斯特独眼圆睁，猛地踏前一步，胸膛起伏，“你要去，俺喀斯特跟你去！这条命是你和柱子前辈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大不了再还给你们！”

“我也去！”刘二咬牙道，“***蚀神殿，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老子早就想跟他们拼了！督护，带上我！”

“还有我！”

“算我一个！”

窑洞内外，还能站着的战哨、守桥卫，甚至几个伤不算太重、还能动弹的汉子，都纷纷开口，虽然声音带着疲惫和恐惧，但眼神中却燃着一股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虎子心头一热，但随即摇头，目光冷静地扫过众人：“喀叔，刘二，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营垒不能无人。韩烈重伤，柱子前辈沉睡，地脉桥需要人看守，营中老弱需要保护。喀叔勇武，刘二沉稳，又有陈伯坐镇，你们留下，我才能放心。”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去鹰嘴崖，路途凶险，并非人多就好。人少，目标小，行动快，反而更易隐匿行踪。我意已决，只带五人。王小石。”

“在！”靠在墙角的王小石挣扎着想站起，牵动后背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挺直了腰板。

“你熟悉鹰嘴崖外围路径，又亲身经历与蚀神殿和那怪物的战斗，此次仍需你做向导。伤势如何？可能行动？”

王小石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他后背灼伤不轻，内腑也被震伤，但看着虎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想到惨死的袍泽兄弟，一股血气涌上心头，咬牙道：“能！督护，这点伤不碍事！爬我也爬着去！”

“好。”虎子点头，目光又看向人群，“赵老四，孙大栓。”

被点名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即出列抱拳。赵老四是营中资格最老的夜不收之一，追踪潜伏是把好手，虽年过四旬，但经验丰富，性格沉稳。孙大栓则是猎户出身，箭术精准，对野外生存、辨别方向极有心得，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

“你二人，可愿随我走一遭？”

赵老四和孙大栓对视一眼，重重点头：“愿随督护！”

“还有……”虎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一个身材瘦小、眼神却透着机灵的年轻战哨身上，“周狗儿。”

那年轻战哨，正是之前第一个发现地脉桥异常、跑来报信的那个。他闻言一激灵，随即挺胸抬头，大声道：“督护！狗儿在！”

“你腿脚快，眼神好，之前报信有功。此次随行，负责瞭望警戒，传递消息，可能胜任？”

“能！督护放心！狗儿一定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周狗儿激动得脸都红了。

“好。就我们五人。”虎子看向陈伯，“陈伯，营垒就拜托你了。韩烈和王小石的伤势，阿穆尔的性命，地脉桥的稳固，都需你费心。若……若我们逾期不归，或鹰嘴崖方向有大规模异动，你可酌情……”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营中剩余人性命为要。

陈伯老眼含泪，知道劝阻无用，重重点头，哽咽道：“督护放心，老夫拼了这条老命，也会守住这里，等你们回来！韩头儿和阿穆尔，老夫一定想办法吊住他们的命！”

虎子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炕上昏迷的阿穆尔，和他怀中依旧隐隐发烫的暗红碎片。他上前，小心地将那碎片用一块厚实的、浸过雪水的狼皮包裹了几层，那股灼热感才稍稍隔绝。他将包裹好的碎片贴身收好，与那温润的石片放在一起。一冷一热，一温和一暴烈，两股同源却迥异的力量在他胸口形成奇异的平衡，隐隐牵动着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内息。

“收拾行装，一炷香后，营门集合。”虎子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风萧萧兮的决绝。

一炷香后，风雪稍歇，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寒冷的时刻。

营门前，五道身影静静地矗立。虎子换上了一身修补过的黑色劲装，外罩破旧的皮裘，腰挎横刀，背负强弓，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王小石、赵老四、孙大栓、周狗儿，也都是一身利于雪地行动的装束，携带了弓弩、短刃、绳索、火折、少量肉干和炒面，以及最重要的——几个装满烈酒的皮囊。在这冰天雪地，烈酒不仅是驱寒之物，关键时刻更是救命的燃料和消毒剂。

陈伯将最后几包珍贵的金疮药和固本丹塞进虎子的行囊，低声道：“督护，一切小心。这丹药可暂时压制伤势，但能不用则不用。阿穆尔那边……老夫会用银针和药石尽力延缓炎力侵蚀，但最多……最多七日。若七日内你们不能带回解方或至寒之物，恐怕……”

“七日……”虎子紧了紧行囊的带子，看向东北方向那依旧隐隐泛着暗红的天边，“足够了。若七日不归，陈伯，不必再等。”

他不再多言，对送行的喀斯特、刘二及众人抱拳一礼，转身，率先踏入了茫茫风雪之中。王小石四人紧随其后，五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拂晓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风雪里。

“一定要回来啊……”陈伯喃喃道，老泪终究忍不住滚落。喀斯特和刘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独眼和眼角，都有些发红。

此行，名为寻药求生，实则九死一生。但桥营的汉子，没有孬种。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很快淹没了足迹，也掩盖了远行者前路的一切痕迹。

离开桥营不过十里，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令人绝望的苍茫。雪原无边无际，狂风卷着雪粒，如同砂石般抽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不足二十步，目力所及，除了白，便是灰蒙蒙的天。脚下的积雪深可及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费力，更要时刻警惕可能隐藏在雪下的沟壑、冰缝。

虎子走在最前，胸口石片散发着温润的暖意，驱散着刺骨的严寒，也让他对内息的流转多了一丝细微的掌控，不至于在跋涉中牵动过重的伤势。他手中拄着一根探路的木棍，不时停下，侧耳倾听，或抓起一把雪，感受风向和雪层的硬度。王小石紧跟在他身后，强忍着背伤疼痛，努力辨认着方向。赵老四和孙大栓一左一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周狗儿拖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确保没有尾巴。

按照韩烈描述的路径和阿穆尔昏迷前指出的方向，祖地应该在鹰嘴崖的另一侧，太阳落下的群山深处。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绕过已成魔窟的鹰嘴崖主区域，从更北侧的荒僻山岭穿行，路途更远，环境更恶劣，但也更可能避开蚀神殿的主力。

第一日，在沉默和艰难的跋涉中度过。除了风雪，并未遇到其他危险，甚至没看到任何活物，连雪兔、地鼠的踪迹都无，仿佛这片雪原已经死去。夜晚，他们寻了一处背风的岩缝，挤在一起，用皮裘紧紧裹住身体，就着雪啃几口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炒面，轮流值守。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的呜咽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第二日，情况开始变得不同。地面的震颤变得更加频繁，虽然依旧轻微，但每次震动，都让松软的雪层簌簌滑落，让人心惊。空气中的硫磺和血腥味变得更加浓烈，甚至盖过了风雪本身的气息。天空不再是灰白，而是一种病态的、混杂着暗红的铅灰色。偶尔，能听到从东北方向传来的、沉闷的、仿佛巨兽咆哮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像是自然的风雪或雷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挣扎、撞击。

“是鹰嘴崖那边……”王小石脸色发白，低语道，“那深坑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虎子点点头，没有作声，只是将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暗红碎片传来的、越发清晰的灼热和一种隐隐的、带着愤怒和痛苦的脉动。碎片似乎在呼应着远方那股同源而更加庞大的力量。怀中的温润石片，则散发出平和的暖意，中和着那股躁动。

中午时分，走在侧翼的赵老四突然蹲下身，拨开一片积雪。雪下，露出几道凌乱而巨大的爪印，那爪印足有脸盆大小，分三趾，深深嵌入冻土，边缘的雪有融化的痕迹，散发着一丝微弱的、硫磺般的热气。

“是那怪物！熔岩蜥蜴的脚印！”王小石倒吸一口凉气，“而且不止一头！看这方向，是从鹰嘴崖那边出来的，似乎在……巡逻？”

众人心头一凛。蚀神殿的触角，果然已经延伸到了鹰嘴崖外围，甚至开始派遣这些被污染的怪物巡逻警戒。

“小心，绕开走。”虎子低声道，示意众人改变方向，尽量远离这些爪印延伸的区域。

然而，有些麻烦，是绕不开的。

下午，在翻越一道覆满冰雪的山脊时，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孙大栓突然停下，举起右手，示意警戒。众人立刻伏低身体，借着岩石和积雪隐蔽。

虎子顺着孙大栓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数百步外，一处相对平坦的雪谷中，赫然矗立着几根扭曲的、由黑色石头和暗红色晶石垒砌的矮柱。矮柱不过半人高，顶端雕刻着诡异的面具图案，与冰湖祭坛和鹰嘴崖所见相似，但规模小得多。矮柱周围的地面，积雪融化，露出下方焦黑的泥土，泥土中散落着一些细小的、暗红色的、仿佛凝固岩浆般的碎块，散发着微弱的热力和不祥的气息。

而在这些矮柱中间，竟有两个人影在活动！他们穿着厚厚的、脏污的皮袍，戴着防风帽，看不清面容，但动作僵硬，正用简陋的工具，从地上挖掘那些暗红碎块，装入身后的背篓。他们的动作很慢，不时停下来咳嗽，身体微微发抖，看起来不像是蚀神殿那些训练有素、气息阴冷的信徒，倒像是……被强迫劳作的苦力？

“是流民？”周狗儿压低声音，疑惑道。

虎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那两人的身形举止，确实像是普通流民，但在这蚀神殿控制的魔域边缘，流民怎么可能活着？还在这里挖掘那些明显带有污秽力量的碎块？

“不对劲。”赵老四低声道，“看他们脚下。”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那两个“流民”脚踝上，似乎都拴着一根粗黑的、非金非铁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雪地之下，不知延伸向何处。

是囚徒！被蚀神殿奴役，在此挖掘那些诡异碎块的囚徒！

就在这时，雪谷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沉重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紧接着，一个庞大的、暗红色的身影，缓缓从阴影中爬了出来。

那是一头熔岩蜥蜴！体型比韩烈描述中小一些，但也有牛犊大小，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龟裂的粗糙甲壳，裂缝中隐隐有岩浆般的红光流动。它粗壮的四肢着地，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冒着热气的焦黑足迹，三角形的头颅上，两只竖瞳是浑浊的暗红色，散发着残忍和饥饿的光芒。它拖着一条粗壮的、长满骨刺的尾巴，慢悠悠地爬到那几根矮柱旁，趴伏下来，竖瞳冰冷地扫视着那两个挖掘碎块的囚徒，仿佛在监工。

两个囚徒看到熔岩蜥蜴出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挖掘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仿佛生怕慢了一步，就会沦为这怪物的口粮。

虎子五人心头一沉。一头熔岩蜥蜴，他们五人合力，或许还能勉强周旋，甚至找机会击杀。但一旦动手，势必惊动可能潜伏在附近的其他蚀神殿力量，甚至引来鹰嘴崖方向的注意。他们的任务是潜入祖地，寻找寒潭，不宜节外生枝。

“绕过去。”虎子做出手势。五人缓缓后退，准备从更远的侧方，绕过这片雪谷。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退出视线时，异变突生。

其中一个囚徒，或许是因为寒冷、饥饿、恐惧，亦或是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镐头脱手飞出，“当啷”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那头趴伏的熔岩蜥蜴的鼻尖上！

虽然镐头无力，但这挑衅般的举动，瞬间激怒了这头怪物！

“吼——！”

熔岩蜥蜴发出一声低沉而暴怒的咆哮，猛地人立而起，暗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那个吓呆了的囚徒，口中獠牙毕露，粘稠的、冒着硫磺热气的涎水滴落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不……不要！大人饶命！我不是故意的！”那囚徒吓得魂飞魄散，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另一个囚徒也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熔岩蜥蜴显然听不懂人话，或者说，它根本不在乎。它粗壮的后肢发力，猛地向前一扑，血盆大口张开，朝着那囚徒狠狠咬下！速度快得惊人！

眼看那囚徒就要被一口咬成两截！

“嗖——！”

一支铁箭，如同黑色闪电，划破风雪，精准无比地射入了熔岩蜥蜴大张的口中，直没至羽！

是孙大栓！这位沉默的猎户，在熔岩蜥蜴暴起发难的瞬间，本能地张弓搭箭，一箭射出，直取要害！

“噗！”箭矢入肉，并非想象中的坚硬，反而有些韧中带脆。熔岩蜥蜴吃痛，发出一声更加愤怒和痛苦的嘶吼，咬合的动作一滞，暗红腥臭的血液从口中喷涌而出。但它并未倒下，反而被彻底激怒，猛地扭转庞大的身躯，竖瞳瞬间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虎子五人藏身的山脊！

“暴露了！走！”虎子当机立断，低喝一声，转身就向山脊另一侧疾奔。既然已经动手，就必须立刻远遁！

王小石、赵老四、周狗儿紧随其后。孙大栓又快速射出两箭，一箭射向熔岩蜥蜴的另一只眼睛，一箭射向其相对柔软的脖颈下方，意图阻敌，随即也收起弓，转身狂奔。

熔岩蜥蜴被孙大栓精准的箭术激得狂性大发，它猛地甩头，躲开了射向眼睛的一箭，脖颈下方却中了一箭，虽然入肉不深，但疼痛让它更加狂暴。它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囚徒，四足发力，在雪地上刨出大蓬雪雾，以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速度，朝着虎子五人逃离的方向狂追而来！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微颤，口中还发出“嗬嗬”的、带着硫磺味的喘息。

那两个死里逃生的囚徒，呆呆地看着熔岩蜥蜴追远，又看了看地上同伴的镐头和那几根诡异的矮柱，眼中闪过绝望、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他们对视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用手中的工具，疯狂地砸向脚踝上的锁链……

风雪呼啸，追逐在继续。虎子五人将速度提到极致，在及膝的深雪中艰难跋涉。身后，熔岩蜥蜴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更麻烦的是，这边的动静，似乎惊动了更远处的存在，隐约的、非人的嘶吼声，从风雪深处传来。

前有未知险阻，后有熔岩恶兽，鹰嘴崖方向的暗红天光，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注视着这场雪原上的生死追逐。

虎子握紧了刀柄，胸口的石片和碎片，一温一热，仿佛在回应着这绝境中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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