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四回 蚀殿阴影 金帐藏杀机
一
鹰喙崖一战的消息,是跟着入冬的头一场雪沫子一起刮进北漠金帐的。
斥候伏在羊皮帐外回话,声音压得比帐内牛粪火堆的噼啪声还低,呵出的白气混着雪尘:“……白袍术士阿史那祢肩骨碎了,蚀龙珠裂了三道纹,三十头蚀驼只逃回来五头。大萨满说,蚀龙反噬,要养半年。”
金帐里没点松明,只靠帐顶天窗漏下的灰白天光,照着铺地的白虎皮,和皮上盘坐的那个人。那人披着整张黑狼皮,狼头兜帽遮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陈年刀疤,疤尾没进浓密的虬髯里。他手里捏着块暗红色的石头——裂渊深处才挖得出来的蚀心岩,指尖摩挲着石头上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
“地脉桥……守桥人……”声音从虬髯里渗出来,干哑得像沙砾磨铁,“连阿史那祢的蚀龙术都折了?”
“是。探子报,那人能引桥光,锁地脉,碑力被他用活了。手下有岩躯怪物,刀斧不入,还有边民组成的护桥营,约莫三百,守着裂渊北口到鹰喙崖一线。”
“岩躯怪物……”狼皮人低声重复,指尖的蚀心岩忽然“咔”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细缝,暗红色的粉末从他指缝簌簌落下,“是墨磐那老石头还活着,养出来的石语族残种吧。”
帐内阴影里,还坐着三个人。左首是个裹着五彩羽毛大氅的瘦高个,脸颊刺着靛青蝎纹,是黑蝎部的头人;右首是个面色惨白、眼眶深陷的妇人,穿着缀满细碎骨片的袍子,手里捻着一串人指骨念珠,是来自蚀神殿的“诵骨者”;末座是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颈戴狼牙项圈,是金帐王庭的本族万夫长。
“大当户,”黑蝎头人先开口,蝎尾辫随着他前倾的身体晃动,“那桥营就在咱们眼皮底下立了旗,布了桩,断了咱们三条蚀径。再让他们折腾下去,王庭筹谋了十年的‘蚀渊通途’大计,怕是要毁在这些南蛮手里。”
被称为“大当户”的狼皮人——北漠王庭掌握秘事与诡术的颉利大当户,缓缓抬起眼。天光恰好落在他从兜帽阴影里露出的眼睛上,那眼珠子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得像针尖,看人的时候,让人想起沙漠里盯着腐肉的秃鹫。
“毁不了。”颉利大当户的声音依旧干哑,却带着冰冷的重量,“蚀神殿的‘神骸’快醒了。等神骸彻底醒来,贯通南北地脉裂渊,别说一座桥,就是十座桥,也会被神骸的意志碾碎。”
诵骨者指骨念珠“嗒”地一响,声音嘶哑空洞,像风吹过骷髅的眼窝:“神骸的第三只眼,需以‘地脉之心’为祭,才能睁开。那守桥人身上的石符,还有那座桥的根基,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地脉之心碎片。”
“那就拿来。”光头万夫长闷声道,拳头捏得嘎巴响,“我带王庭铁骑,踏平那土围子,把石符挖出来,把桥基刨了!”
“莽夫。”诵骨者冷笑,指骨串又响一下,“你当那些岩躯怪物和桥光是摆设?阿史那祢的蚀龙术都吃了亏。那守桥人能锁地脉,你的铁骑冲锋,怕是连人家三百步都近不了,就陷进地里成了靶子。”
“那你说咋办?!”
“等。”颉利大当户打断了争吵,他松开手,蚀心岩的粉末完全洒在白虎皮上,形成一片污浊的暗红,“等冬天。等大雪封了荒原,等他们的给养线拉得最长最脆弱的时候。蚀神殿不是养了一批‘蚀行者’么?让他们去,不必硬碰,专挑软处下口——杀他们的乡民,烧他们的粮草,断他们的水源,让那桥营变成荒原上的孤岛,让恐惧和猜疑,从里面把他们啃光。”
他浑浊的黄眼睛转向诵骨者:“告诉蚀神殿的大祭司,开春之前,我要看到守桥人的人头,和他的石符。至于那座桥……等神骸醒了,它自然会成为通途的一部分。”
诵骨者深深低头,指骨串发出密集的脆响。
帐外,北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无边无际的荒原,也掠过南方那道裂渊,以及裂渊边那座新立的、飘扬着靛青金“桥”字旗的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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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桥营的冬天,是跟着第一场能盖住脚踝的雪一起来的。
雪一下,巡哨的路就难走了。刘二带着栓子几个人,天不亮就得踩着嘎吱响的雪壳子出去,沿着布了符桩的路线查看。符桩埋在雪里,只露个头,得用手扒拉开雪,看看桩身的纹路有没有被蚀气沾染,地脉的暖意还通不通。
“这鬼天,”栓子呵着白气,踩了跺冻麻的脚,“蚀狼都不爱出来了吧?”
“难说。”刘二眯着眼,眺望远处灰蒙蒙的荒冢坡,“畜牲不出来,人可不一定。都精神着点,这雪能藏脚印,也能藏人。”
正说着,前头探路的狗剩忽然低吼一声:“二叔!看那边!”
几个人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荒冢坡西边一片乱石滩附近,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脚印很深,不像是野兽,更像是人,而且不止一个。脚印延伸向一片枯死的胡杨林。
刘二心头一紧,打了个手势,几人猫下腰,借着雪堆掩护摸过去。靠近胡杨林,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焦臭的味道飘了过来。林子里,景象让他们头皮发麻。
三具尸体,看装束是往南边贩皮货的行商,倒在熄灭的篝火旁。货物散了一地,皮子被利刃割得稀烂,装盐和茶砖的袋子被掏空,粮食撒在雪地上,混着暗红色的、已经冻硬的血。人死得很惨,脖子被割开大半,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像是被涂了毒。
“是刀伤,但不是蚀狼。”栓子声音发颤,指着其中一具尸体胸口一个古怪的烙印——那是个扭曲的、像蝎子又像蜈蚣的黑色印记,微微凹陷进皮肉里,滋滋地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紫黑色烟雾。
“蚀毒。”刘二蹲下,忍着恶心,用刀尖挑开一点皮肉,下面的血肉已经发黑坏死,“这不是寻常马匪,是蚀神殿的狗腿子,‘蚀行者’干的。他们杀人不是为了货,是为了这个。”
他指向雪地上一些凌乱拖拽的痕迹,痕迹延伸到林子深处,那里似乎有个浅坑,旁边散落着几块沾着黑土的骨头。
“他们在……刨坟?”狗剩脸色发白。
“不是刨坟,是‘种蚀’。”刘二站起来,脸色铁青,“用死人血肉和怨气养蚀毒,等开春雪化,毒渗进地脉,这一片都得成死地。快,发青烽!栓子,你腿脚快,回营报信!”
栓子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回跑。刘二带着剩下的人,小心翼翼地在周围探查,果然又在不远处发现两处浅坑,坑边有同样的黑色灰烬和毒蚀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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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青烽升起的时候,虎子正在营房里看老周父子打铁。
炉火熊熊,铁头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抡锤,敲打着一把即将成型的横刀刀坯。刀刃上,正被老周用细錾子小心翼翼地刻着简化的桥纹和戍卫碎屑纹路。这是“桥纹刀”的试作,如果成功,战哨的装备就能再提升一截。
烽燧台上的号角声打断了锤音。虎子倏地站起,契印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远处荒冢坡方向传来的混乱、血腥和一丝阴冷的恶意。
“蚀行者,至少五个,在荒冢坡西胡杨林,杀了行商,种了蚀坑。”他快速说道,抓起倚在墙边的弓和横刀,“喀叔,点战哨一队,带锁脉桩和净蚀粉。陈伯,备药箱。刘二他们可能交上手了。”
营盘立刻动了起来。战哨的汉子们从各自营房涌出,披甲持刀。工哨的人收拢工具,关好工坊门。巧姑和几个乡女把织了一半的桥光布卷好,藏进地窖。
虎子带着人赶到胡杨林时,刘二正带着剩下的人依托几块大石头,和三个黑影对峙。那三个黑影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袄,脸上戴着渗人的惨白色骨制面具,只露出两个黑窟窿似的眼洞。他们动作极快,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在雪地和枯树间游走,手里拿着两把弯弯的、泛着紫光的短刃,刃口不断往下滴落黑色的黏液,落在雪上嗤嗤作响,蚀出一个个小坑。
地上已经躺了一个桥营的巡哨兄弟,大腿上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发黑,人已经昏迷。陈伯正带着药箱试图靠近救人,却被一个蚀行者逼得连连后退。
“结阵!”喀斯特爆喝一声,战哨的汉子们立刻三人一组背靠背,煞气赤网展开,虽然稀薄,但总算逼退了最近的一个蚀行者。
虎子没废话,张弓搭箭,契印序丝缠绕箭杆,箭头涂抹的戍卫碎屑粉泛起微光。弓弦响处,箭矢如电,射向那个正扑向陈伯的蚀行者。那蚀行者异常警觉,竟然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短刃格挡。“叮”一声脆响,箭矢被磕飞,但箭头上附着的序丝和戍卫粉却沾到了短刃上,紫光顿时一黯。
蚀行者发出一声嘶哑难听的怪叫,后退几步,面具后的眼睛死死盯住虎子。
另外两个蚀行者见状,立刻放弃攻击巡哨,如同鬼影般从侧翼向虎子扑来。他们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短刃划出诡异的弧线,直取虎子咽喉和心口。
虎子丢开弓,拔出未开刃的横刀。契印全开,序丝如网般在身周铺开,感知着空气的流动、杀意的指向。他侧身,横刀以毫厘之差格开刺向咽喉的一击,序丝顺着对方短刃缠绕上去,试图扰乱其力道。同时脚下桥步错开,让过另一柄抹向心口的短刃,刀柄顺势狠狠砸在那蚀行者持刀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轻响,伴随着蚀行者的闷哼。但这些人似乎不知疼痛,手腕变形仍不松刀,反而张嘴,一股紫黑色的毒雾猛地喷向虎子面门!
“小心毒!”喀斯特急吼,却来不及救援。
虎子闭气,石符道纹在胸口急转,一股暖流上涌。同时,他识海中与柱子相连的那点暖意骤然跳动,一股清凉的气息透出,竟将那毒雾逼开少许。虎子趁机疾退,横刀舞成一片光幕,挡开紧随而来的追击。
“钉桩!锁地脉!”虎子喝道。
几个战哨汉子立刻从背囊里抽出短桩,用锤子砸向蚀行者周围的雪地。这些桩子刻了简化的镇煞纹,虽然比不上虎子亲手刻的锁脉桩,但也能短暂干扰地脉,限制蚀行者的诡异身法。
果然,桩子一落,蚀行者的动作顿时滞涩了半分。喀斯特抓住机会,独臂抡起巨斧,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劈向其中一个。那蚀行者举短刃格挡,却被斧头上蕴含的煞气和戍卫锐意震得短刃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胡杨树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个蚀行者见状,猛地掷出几颗黑色圆球。圆球落地炸开,浓密的紫黑色烟雾瞬间弥漫,带着刺鼻的腥臭,遮蔽了视线。
“别追!烟雾有毒,守好桩子!”虎子阻止了想要冲进去的战哨。他引动契印,序丝渗入地下,感知地脉。烟雾中,三个受伤的蚀行者正快速向北方遁去,其中两个气息萎靡,另一个稍好,但脚步也有些踉跄。
烟雾散尽,地上只留下几摊发黑的毒血和断裂的骨制面具碎片。陈伯已经给受伤的巡哨敷上药,桥光布紧紧缠住伤口,但黑气仍在缓慢蔓延。虎子过去,右手按在伤口上方,石符暖流和序丝缓缓注入,一点点将蚀毒拔除。
“种了三个坑。”刘二脸色难看地过来汇报,“都处理了,撒了净蚀粉。但这帮杂种,杀人不为财,就为了种毒害人!”
虎子看着北方蚀行者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行商惨不忍睹的尸体,和受伤兄弟苍白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他们不是来硬碰的,”虎子声音很平静,却让周围的人感到一股寒意,“他们是来吓唬我们,来让我们疼,来让荒原上的人不敢再靠近桥营,不敢再给我们报信,送粮。”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从今天起,巡哨加倍,三人一组,带响箭,遇敌先发信号,不许硬拼。工哨加紧制作净蚀粉和简易符桩,分发到周边乡民手里。告诉所有人,紧闭门户,夜里听到动静别出来,点火为号。”
“喀叔,带人把这三具兄弟的遗体,还有行商的尸首,好好收敛。埋在桥营后面向阳的坡上,立碑。”
“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北方,“给镇北军赵校尉传信,把蚀行者的骨制面具碎片和毒血样本送过去。告诉他们,北漠的虫子,开始钻洞了。这个冬天,怕是不好过了。”
风雪似乎更大了,吹得营旗猎猎作响,那靛青底子上的金色“桥”字,在漫天灰白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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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接下来的日子,桥营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蚀行者神出鬼没,他们不正面攻击营垒,专挑软柿子捏。今天东边一个独居的猎户窝棚被烧,老猎人被吊死在树上,胸口烙着黑蝎印记;明天西边一支往桥营运粮的小队遇袭,粮车被烧,护送的两个乡勇中了蚀毒,虽然被及时救回,但人也废了;夜里营垒外围的栅栏上,时不时会发现挂着的死兔子或者死狐狸,脖子上同样带着蚀毒的割痕。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荒原上那些依靠桥营的乡民和零星村落里蔓延。原本有些胆大、想趁着冬天往桥营运点山货换布匹粮食的人,也不敢出门了。巡哨的范围被迫收缩,运粮的队伍需要加派人手,还得虎子或者喀斯特亲自押送。
营里的气氛也日渐凝重。新兵们晚上开始做噩梦,白天训练时也容易走神。虽然虎子不断用桥光安抚,用实战演练提振士气,但那种看不见的敌人、无孔不入的威胁,比正面冲阵的蚀驼更让人心头发毛。
“大当户,这是这个月第三批了。”诵骨者将几片染血的、粗糙的麻布放在颉利大当户面前的矮几上,布上沾着黑褐色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腥臭,“都是从桥营外围弄到的,是他们裹伤用的布,上面有血,也有他们那‘桥光’的气息。大祭司说,用这些,再加上我们之前收集的边民怨魂和尸骸阴气,培育‘蚀心蛊’的速度能快上三成。等蛊成,放入水源或者粮草,便能从内部瓦解他们。”
颉利大当户捡起一块布片,浑浊的黄眼睛盯着上面暗沉的颜色,指尖捻了捻,放在鼻下嗅了嗅。
“恐惧的种子,种下了吗?”他问,声音依旧干哑。
“种下了。”黑蝎头人躬身回答,“我们的人扮作流民,在那些南蛮村子里散播消息,说桥营惹怒了荒原深处的魔神,所以才引来蚀行者报复。跟着桥营,迟早要全家死绝。已经有两个小村子的人,开始偷偷往南边迁了。”
“不够。”颉利大当户将布片丢回矮几,“要让他们怕,更要让他们疑。那个守桥人不是在乎那些泥腿子么?那就让泥腿子去恨他。下次,别光杀我们的人,也杀几个‘桥营’的人——用他们自己的刀,或者,留下点桥营的‘痕迹’。”
光头万夫长咧开嘴,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这事我在行。抓几个泥腿子,用缴来的南蛮刀宰了,再丢块桥营的腰牌,简单。”
“蚀神殿的‘腐囊’准备得怎么样了?”颉利大当户看向诵骨者。
“第一批十个,已经埋在鹰喙崖和鬼哭坳之间的地脉节点上了。开春雪化,腐囊破裂,蚀毒会顺着地脉流渗,污染水源,让那一带的草木枯死,牲畜倒毙。就算那守桥人能净化,也够他手忙脚乱一阵。等第二批、第三批埋下去……哼。”诵骨者指骨串发出阴冷的碰撞声。
“很好。”颉利大当户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沉进白虎皮和狼皮包裹的阴影里,只有那双浑浊的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冬天还长,雪还会下。我们要像这荒原上的白毛风,慢慢刮,慢慢磨,刮掉他们的皮,磨掉他们的骨头。等开春,等神骸睁开第三只眼,我要那座桥,连同守着它的所有人,都变成神骸脚下,通往南方的、最平坦的路基。”
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得牛皮帐噗噗作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咬。
而遥远的南方,桥营烽燧台上的青烟,在铅灰色的天空下,笔直而又孤单地升起,仿佛在倔强地对抗着整个寒冬的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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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腊月二十三,小年。荒原上的风刮得跟刀子一样。
按照边地的习俗,小年该祭灶,扫尘,好歹吃点好的。桥营也攒了点肉干,老周带着工哨的人,用冻硬的泥坯垒了个简易的灶膛,架起大锅,煮了一锅混杂着肉干、粟米和干菜的稠粥,热气腾腾,算是过节。
虎子给每个人都盛了一大碗,自己端着碗,蹲在烽燧台背风的角落里,慢慢喝着。粥很烫,也很粗糙,刮嗓子,但喝下去,胃里终究是暖的。
柱子那点暖意在他心口缓缓流转,像是也在分享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虎子隔着衣服,轻轻按了按石符。快了,柱子,等打退了这帮藏在影子里的耗子,哥就想法子,让你能真真正正地,晒到太阳。
就在这时,营门外传来了喧哗声,还夹杂着哭嚎和怒骂。
虎子和喀斯特对视一眼,放下碗,抓起刀走了过去。
营门外,刘二和几个巡哨的兄弟,正拦着一群衣衫褴褛、满面悲愤的乡民。乡民大约二三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抬着三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破草席,席子下露出僵硬的、沾满泥雪的手脚。
“虎子督护!您得给我们做主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扑到营门前,被栅栏挡住,老泪纵横,砰砰地磕头,“我们小王庄,昨夜遭了瘟了!全庄三十五口,死了九个!都是被刀砍死的啊!”
另一个中年汉子双眼赤红,嘶吼道:“不是瘟!是强盗!是杀千刀的强盗!他们用的是制式刀,跟你们营里爷们用的差不多!他们还留下了这个!”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狠狠摔在雪地上。
那是一块粗糙的木牌,边缘还带着毛刺,但上面用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桥”字,木牌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污。
“桥字牌!是你们桥营的牌子!”中年汉子声音都劈了,“我们庄子离你们最近,平日里没少给你们送菜送柴!你们……你们竟然伙同强盗,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
人群顿时炸了,哭骂声、质问声响成一片。几个情绪激动的后生开始用力摇晃营门的栅栏。守门的战哨汉子们又急又怒,想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拼命抵住栅栏。
虎子走到营门前,目光扫过那三块门板,扫过乡亲们脸上的悲愤和恐惧,最后落在那块染血的木牌上。他弯腰,捡起木牌。木牌很粗糙,字刻得也生硬,更像是匆忙间模仿的。但上面的血是真的,乡民的悲愤也是真的。
“刘二,开门。”虎子平静地说。
“督护!他们现在情绪激动,万一……”刘二急道。
“开门。”虎子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栅栏门被拉开一条缝。虎子独自一人走了出去,站在那群悲愤的乡民面前。风雪打在他脸上,身上,他站得笔直。
“牌子,是假的。”虎子举起木牌,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桥营的腰牌,用的是浸过戍卫屑水的硬木,边缘光滑,字是巧姑她们用特制的金线绣上去的,不会刻得这么糙,更不会用这种随手砍的木头。”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那个哭泣的老汉:“老伯,你说人是用刀砍死的,能让我看看伤口吗?”
老汉愣了一下,看向身后的乡亲。那个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猛地掀开了最近一块门板上的草席。
门板上躺着一个壮年男子,脸色青白,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恐。致命伤在胸口,一道深深的、狰狞的刀口,皮肉外翻,边缘泛着熟悉的紫黑色。
又是蚀毒。但这次,伤口形状更规整,更像是制式横刀造成的,而且刻意模仿了桥营战哨常用的劈砍角度。
虎子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又看了看其他几具尸体。手法很像,都带着蚀毒,但用力方式和细微之处,和之前蚀行者的手法有区别,更像是有人想伪装成桥营所为,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伤口上有蚀毒,”虎子站起身,看向乡亲们,“我们桥营的刀,从不淬毒。下手的,是想挑拨我们和乡亲们关系的恶人。他们杀了人,还想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你说是就是?”中年汉子将信将疑,但语气已经没那么冲了,“那你说,是谁干的?这荒原上,除了你们,还有谁有这样的刀?还有谁会这种毒?”
“北漠的蚀神殿,和他们拳养的蚀行者。”虎子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正面打不破我们的营,杀不光我们的人,就用这种下作手段,想让我们孤立无援,想从里面搞垮我们。”
他转过身,指向北方,声音提高:“他们怕我们!怕我们守在这里,断了他们南下的路!怕我们桥营的旗,一直立在这荒原上!所以他们只能用这种阴沟里老鼠的办法,杀我们的乡亲,嫁祸给我们!”
风雪呼啸,他的话却清晰地钉在每个人心头。
“我知道,死了亲人,心里疼,心里恨!”虎子目光扫过每一张悲痛或愤怒的脸,“这恨,不该对着同样想保护你们的桥营兄弟!该对着北面,那些真正的凶手!”
他走回营门内,很快又出来,手里拿着几块真正的桥营腰牌,还有几把训练用的、未开刃的制式横刀。
“这是我们营里兄弟的牌子,这是我们用的刀。乡亲们可以看看,比比。”他把东西递过去。
乡民们传看着,对比着。确实不一样。真正的腰牌更规整,字是绣的,带着淡淡的金线和暖意;刀也更厚重,虽然没开刃,但做工精良。而那块染血的木牌,粗糙、生硬,充满模仿的痕迹。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声和压抑的哭泣。
虎子走到那三块门板前,对着上面的遗体,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的旧皮袄——那是刘二妻子给他缝的,虽然破了,但很暖和——轻轻盖在了一具衣衫单薄的少年遗体上。
“人死不能复生。但仇,可以报。”他直起身,看着乡亲们,“愿意信我林虎,信桥营的,把亲人遗体暂时安放在营后,开春雪化,我们选好地方,风风光光下葬,立碑,让后人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该找谁报仇!”
“不愿意信的,桥营也不强留。每人发三天的干粮,你们可以往南走,去镇北军的寨子,那里更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但我林虎,和桥营的兄弟,会守在这里。守到最后一个想害我们乡亲的杂种死绝,守到这座桥,真真正正,通天接地!”
风雪卷过,营门前一片寂静。
那花白头发的老汉,颤巍巍地走上前,看着虎子,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跪下了,不是跪虎子,是朝着北方,重重磕了三个头。
“娃啊,爹没用,爹信错了人……你的仇,桥营的爷们儿,给你记着了!”
他爬起来,抹了把脸,对虎子说:“督护,我们不走!我们庄还有二十六口人,能拿得动锄头柴刀的,还有十几个!我们留下,帮着巡哨,运粮,干什么都行!我们要看着那帮杂种死绝!”
“对!留下!报仇!”
“桥营在,我们就在!”
悲愤化为了同仇敌忾的怒吼。虎子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燃起火焰的脸,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知道,蚀神殿的阴招不会停,这个冬天只会更难熬。但人心只要没散,桥就倒不了。
“刘二,安排乡亲们进营,避风,喝口热粥。喀叔,带人把遗体收敛好。陈伯,检查一下有没有乡亲受伤。”虎子一一吩咐下去,然后转身,看向北方风雪弥漫的荒野,眼神锐利如刀。
“想从里面搞垮我们?”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石符,柱子那点暖意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决心,微微发烫。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刀子硬,还是桥营的骨头硬。”
风雪更急,靛青金字的“桥”字营旗,在烽燧台上猎猎狂舞,仿佛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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