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9

第四百零九回 水诡环伺 血路漂萍

幽暗的河水仿佛凝固的墨玉，在苔藓微光映照下泛着冰冷死寂的光泽。简陋的木筏（更确切地说，是九根阴槐木与藤蔓粗糙捆扎的“渡厄舟”）载着三人，顺水而下，不疾不徐，滑入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水声潺潺，混杂着那无处不在、如泣如诉的“水魅哀歌”，如同为这亡命之旅奏响的诡异挽歌。

虎子站在木筏尾部，手持那根沾染了自己热血、尖端隐泛暗红微光的阴槐木长篙，胸膛剧烈起伏，左臂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仍在汩汩涌出，顺着手臂滴落，在黝黑的木排上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他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与河水、血水混合，模糊了视线，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如同受伤的困兽，死死盯着木筏周围幽暗的河面。

逼退了第一波冲击，代价惨重。体内气血因催发“渡厄舟”灵性和洒出精血而大量亏虚，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和“水魅哀歌”持续侵蚀的双重作用。但他不能倒，甚至不能坐下。木筏上那层由“镇渊铁”残片和九滴精血激发的暗红光网，虽然暂时逼退了那些名为“幽磷瞳”的诡物，但光芒已明显黯淡，如同风中残烛，摇曳欲熄。而木筏周围，那密密麻麻、如同夏夜坟场磷火般的幽蓝光点，并未散去，只是退到了数丈之外，在墨色的河水中若隐若现，如同无数只窥伺的鬼眼，紧紧跟随着木筏，伺机而动。

“咳咳……别……别松懈……” 老陈头趴在木筏中央，气若游丝，手中的“镇渊铁”残片幽蓝光芒亦是不稳，他竭力维持着木筏核心区域那薄弱但关键的防护，灰败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刻满了疲惫与痛苦，“它们……在等……等我们撑不住……光网一散……蜂拥而上……”

虎子咬紧牙关，舌尖传来的血腥和刺痛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他撕下破烂的衣襟，草草将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死捆扎住，减缓血流，但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剧烈的抽痛和眩晕感。他知道老陈头说得对，这些水下的诡物有智慧，或者说有捕猎的本能，它们在消耗，在等待。

木筏在平缓的水流带动下，无声滑行。除了水声和哀歌，四下里一片死寂。这种寂静，比之前的追杀更加令人心悸，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又仿佛被无数掠食者在黑暗中静静围观。

虎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周围那些幽蓝的光点，将注意力集中在操控木筏上。河水看似平缓，实则暗流潜藏，木筏时而会轻微打旋，他必须用长篙不断调整方向，避免撞上两侧偶尔突出的嶙峋怪石。那些石头在苔藓幽光下呈现诡异的形状，有些像蹲伏的怪兽，有些像扭曲的人影，沉默地注视着这不速之客。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变得模糊，也许过去了一炷香，也许半个时辰。虎子感觉自己的体力在飞速流逝，眼皮重如千钧，握着长篙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只能依靠一次次狠咬舌尖，依靠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来对抗那不断袭来的昏沉与疲惫。

“虎……虎子哥……” 一个微弱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虎子猛地一震，几乎以为是幻觉，低头看去，只见躺在老陈头身边的柱子，不知何时竟然微微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涣散，充满了茫然和痛苦，高烧让他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确实醒了！

“柱子！柱子你醒了！” 虎子又惊又喜，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路逃亡，看着老陈头和柱子接连倒下，他心中的压力和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此刻柱子醒来，哪怕虚弱不堪，也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水……好渴……好冷……” 柱子意识似乎还不甚清醒，只是本能地**着，身体因为高烧和河水的阴寒而不停颤抖。

虎子连忙俯身，拿起一个灌满的水囊，小心地扶起柱子的头，将清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柱子贪婪地吞咽着，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但眼神依旧涣散，对周围的环境似乎毫无所觉。

“柱子，坚持住！我们……我们在一条河里，很快就能出去了！” 虎子低声安慰着，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很快”是多久，前方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老陈头也挣扎着侧过身，伸出枯瘦的手，探了探柱子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紧锁：“烧得厉害……寒气入骨，加上之前的惊吓……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但神智一时难复……必须尽快找到干燥暖和的地方，再拖下去，就算不遭毒手，人也……”

话未说完，他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咳出更多带着冰蓝气息的黑血，气息越发萎靡，握着“镇渊铁”残片的手都在颤抖，木筏核心区域的幽蓝光芒随之明灭不定。

“陈头儿！” 虎子心急如焚，老陈头明显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口气吊着。柱子虽然醒来，但高烧不退，神志不清。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失血过多。而木筏的防护光网，在老陈头力有不逮的情况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收缩。

“必须……想办法……补充……” 老陈头喘息着，目光投向虎子，又看了看周围幽暗的河水，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幽蓝光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虎子……这‘渡厄舟’，以你精血为引，与‘镇渊铁’残片相连……你的气血，就是它力量的源泉……光靠残片自身和槐木阴气，挡不了多久……”

虎子瞬间明白了老陈头的意思。他的血，是维持这“渡厄舟”防护的关键！之前洒出的精血，只是激发了灵性，布下了阵基，如同点燃油灯。而要想让这油灯持续燃烧，抵挡水下的邪物，就需要不断添加“灯油”——也就是他不断涌出的气血！

“我明白！” 虎子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没有犹豫，再次拿起那半截短刀，在自己右臂上又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他没有浪费，而是引导着热血，滴落在木筏上几个特定的位置——正是之前布下精血的九个节点附近。

滚烫的鲜血落在阴槐木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仿佛被饥渴的木头吸收。木筏上那层黯淡的暗红光网，如同被浇上了热油，猛地一亮，向外扩张了尺许，光芒也凝实了几分。周围河水中，那些窥伺的幽蓝光点似乎受到了刺激，发出一阵急促的、如同虫鸣般的嘶嘶声，向后又退开了一些。

但虎子也因此脸色更白，身体晃了晃，眼前金星乱冒。大量失血加上之前的伤势，让他的体力濒临崩溃的边缘。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他的血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消耗。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其他抵御这些“幽磷瞳”和“水魅”的方法！

木筏继续漂流。河道开始变得蜿蜒，时宽时窄。两侧的洞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出现了大片的、色彩斑斓的钟乳石和石笋，在苔藓幽光下折射出迷离诡异的光泽，如同怪兽口中的獠牙，又似无数窥探的眼睛。水流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水声也变得更加喧哗，掩盖了部分“哀歌”，却又带来了新的不安。

就在虎子几乎要坚持不住，考虑是否要第三次放血以维持光网时，前方的河道忽然出现了变化。

幽暗的河水在前方似乎分岔了，形成了两条支流。一条向左，水流相对平缓，河面宽阔，洞顶也较高，隐隐有微弱的气流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的气味？另一条向右，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哗哗作响，而空气中弥漫的，除了水汽，似乎还有一种更浓郁的、甜腥的腐败气息，与之前在骸骨旁闻到过的有些类似。

该走哪边？

黑色石片上只说了“顺流七日，可见天光”，并未提及岔路。老陈头昏迷前也未曾交代。这选择，落到了虎子肩上。

左边，似乎有气流，可能有出口，但硫磺气味代表什么？是地热？还是别的危险？右边，水流急，可能更快，但那腐败气息令人不安，且狭窄河道更容易被伏击。

就在虎子犹豫之际，他怀中的黑色骨片，再一次，轻轻震颤了一下。这一次，震颤持续了短短一瞬，一股冰凉的、微弱的波动，指向了……右边那条狭窄湍急、弥漫着腐败气息的河道。

与此同时，木筏左侧，那宽阔平缓的河道深处，那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数十点更加明亮、更加密集的幽蓝光点！光点迅速靠近，隐约可见水下有更加庞大、扭曲的黑影在游动，散发出的阴寒死气，比之前遇到的“幽磷瞳”要浓烈数倍！

而右边那条狭窄河道，虽然气息腐败，水流湍急，但水下的幽蓝光点却相对稀疏，甚至有些……畏缩不前？仿佛对那股腐败气息，或者对河道本身，有所忌惮。

没有时间犹豫了！

“右边！” 虎子低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长篙狠狠插向左侧河岸的岩石，利用反作用力，强行改变木筏的方向，朝着右边那条狭窄湍急、弥漫着腐败气息的河道冲去！

木筏在惯性和水流的双重作用下，猛地一歪，险些倾覆，虎子连忙稳住身形，老陈头和柱子也颠簸不已。就在木筏即将冲入右边河道的瞬间，左侧那宽阔河道中，数道巨大的、布满吸盘和黏液的惨白触手般的黑影，猛地破水而出，带着腥臭的狂风和刺骨的阴寒，抓向木筏尾部！

“滚！” 虎子目眦欲裂，回身将手中长篙灌注全身力气，横扫而出！长篙上沾染的鲜血早已干涸，但阴槐木本身对阴邪的克制犹在，加上虎子搏命般的蛮力，竟将最先探到的两条触手狠狠扫开，发出“嘭嘭”的闷响，如同击中了浸水的皮革。

但那触手力量极大，且数量众多，后续几条依旧卷向木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木筏上那层暗红光网，仿佛感应到极大威胁，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光芒，虽然依旧黯淡，却带着一股沉凝不屈的意念，与“镇渊铁”残片的幽蓝光芒交织，如同一层薄薄的光罩，护住了木筏尾部。

“嗤嗤嗤——！”

数条惨白触手抓在光罩上，顿时如同抓住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令人牙酸的灼烧声，冒出大股腥臭的黑烟！触手剧烈抽搐，疯狂回缩，发出尖锐痛苦的嘶鸣，沉入水中。

木筏借着这一挡之力，终于彻底冲入了右边狭窄湍急的河道！

一入此河道，虎子立刻感觉到不同。水流速度骤然加快，木筏如同离弦之箭，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向前冲去，几乎不受控制。两侧洞壁迅速变窄，怪石嶙峋，在黑暗中如同巨兽的獠牙，随时可能将木筏撞得粉碎。虎子只能拼尽全力，用长篙左支右挡，避免碰撞。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那股浓郁的、甜腥的腐败气息，在这里变得几乎令人作呕。河道上空，开始飘荡起一缕缕、如同实质的、灰黑色的雾气，带着阴寒和死寂，笼罩四周，连苔藓的幽光都变得朦胧不清。水下的幽蓝光点果然稀疏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远远地缀在后面，不敢过于靠近，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咳咳……这味道……是……尸腐瘴！” 老陈头被这浓郁的腐败气息一冲，咳嗽更加剧烈，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小心……这瘴气……有毒……能惑乱心神……加速……尸变……”

尸腐瘴！虎子心中一凛，连忙撕下衣襟，浸湿了河水，捂住自己口鼻，又给老陈头和柱子也简单遮掩。然而这瘴气无孔不入，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带来一种冰冷的麻木感和隐隐的眩晕，脑海中各种负面情绪和恐怖幻象开始滋生。

他强打精神，死死盯着前方。河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越急，木筏在湍流中剧烈颠簸，发出不堪重负的**。四周灰黑色的瘴气越来越浓，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木筏上那层微弱的暗红光网，在浓雾中如同鬼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前面……有光？！” 虎子忽然瞪大了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瘴气和深沉的黑暗前方，似乎隐隐约约，透出了一点……不同于苔藓幽光的、昏黄黯淡的光芒？

那光芒非常微弱，在浓雾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诡异感。并非希望之光，更像是一种……指引向更深处未知厄运的……冥灯？

然而，身后的河道中，那令人心悸的水流哗哗声和隐约可闻的诡异嘶鸣，提醒他退路已绝。两侧是狭窄陡峭、无法攀爬的岩壁。唯有前方，那一点昏黄的、诡异的光芒，是唯一可见的“方向”。

木筏在湍急的水流和越来越浓的尸腐瘴气中，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身不由己地被冲向那点昏黄的光芒。虎子握紧了手中长篙，目光死死盯住前方，喉咙发干，心脏狂跳。

他知道，又一个无法预知的、可能更加凶险的关口，就在眼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