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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六章 歧路遇

日光渐烈，山林间的湿气被蒸腾起来，氤氲成一片闷热。墨夜拄着剑，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跋涉。每一步都重若千斤，左肩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每一次颠簸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包扎的粗布早已被汗水、血水和草汁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肉上，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内腑的伤势在强行调息和赶路下，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消耗而隐隐有加重的趋势，胸口始终像压着一块大石，呼吸艰难，喉咙里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腥甜。

怀中的糙米早已吃完，最后一点清水也在清晨时喝尽。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掏空他的力气。视线开始模糊，看出去的景物带着重影，耳朵里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还夹杂着持续不断的嗡鸣。好几次，他差点被凸起的树根或石块绊倒，全凭着一股不甘倒下的意念，才勉强撑住。

他不敢走官道，甚至不敢走明显的小径，只能在人迹罕至的密林和山脊间穿行。方向全靠日头和模糊的记忆来辨别。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知道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又渐渐开始西斜。时间在伤痛和疲惫的煎熬中变得模糊而漫长。

必须找到水。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是着了火。还要找到食物，哪怕是最难以下咽的草根树皮。否则，不等追兵或怪物找到他，他自己就会倒毙在这荒山野岭。

他侧耳倾听，希望能捕捉到溪流的水声。但除了风声、林涛和鸟鸣，什么也听不到。他努力回忆昨夜看到的小溪方位，试图朝那个方向迂回，但重伤之下方向感大失，又怕靠近那诡异的荒村，只能在山林间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

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山坳处，隐约传来了“叮咚”的水声！

墨夜精神一振，如同濒死的旅人看到了绿洲，用尽最后力气，踉跄着朝水声传来的方向挪去。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的山涧从岩缝中流出，在乱石间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潭，然后蜿蜒向下流去。

他几乎是扑到水潭边，也顾不得许多，将头埋进清凉的溪水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甘冽的泉水，直到干渴烧灼的喉咙得到缓解，腹中的空虚感也似乎被冰凉的泉水暂时填满。他喘息着抬起头，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溪水还是汗水。他掬起水，小心地清洗了一下脸上和手上的污垢，又就着溪水，重新处理了一下左肩的伤口，将沾满血污的布条洗净拧干，勉强重新包扎。

清凉的溪水让他恢复了些许神智，但饥饿感却更加汹涌地袭来。他环顾四周，水潭边只有些湿滑的石头和茂密的水草。他尝试着挖掘水边的淤泥，希望能找到些螺蛳或可食用的根茎，但一无所获。目光扫过岩壁和周围的树林，也没有发现任何可食用的野果或蘑菇。

难道要啃树皮草根？墨夜看了看自己虚弱无力的手，又看了看粗糙的树皮，暗自摇头。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树皮都难以消化。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水潭下游不远处的一丛灌木，那灌木上似乎挂着些指甲盖大小、红彤彤的果子。

野草莓？不，这个季节不对。但那鲜艳的红色在绿丛中十分显眼。他挣扎着走过去，仔细辨认。是一种低矮灌木结的浆果，形似缩小版的枸杞，颜色深红近乎发黑，在阳光下有些诱人。他依稀记得，师父似乎提起过，山里有一种叫“地菍果”的野果，成熟后呈紫黑色，味甘微酸，可食，且有一定止血消炎的效用。眼前这果子，倒有几分相似。

饥饿战胜了谨慎。他摘下一颗，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甜香。他用指甲掐开一点果皮，挤出少许汁液，涂抹在手腕内侧——这是师父教过的，测试未知植物是否有毒的方法之一。等待片刻，皮肤没有异常反应。他又小心地用舌尖舔了舔汁液，味道酸甜，略带涩味，没有辛辣或麻痹感。

应该无毒。他再不犹豫，摘下那些熟透的浆果，一把塞进嘴里，囫囵吞下。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虽然微涩，但对干渴饥饿的他来说，已是无上美味。他一连吃了好几把，直到将那丛灌木上熟透的果子摘光，腹中才有了些许饱胀感。虽然远不足以补充消耗，但至少缓解了那令人心慌的饥饿。

吃了些东西，又喝了水，墨夜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至少眼前的黑晕和耳鸣减轻了不少。他靠在水潭边一块被太阳晒得微温的大石上，短暂地休息，同时思考接下来的路。

往北，是北京的方向，但前路漫漫，以他现在的状态，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到。更别提途中可能再次遭遇黑衣人或那种可怕的“黑眚”。虚云子道长给的令牌，指向西山玄真观，那也是在北京附近。或许，他应该先设法找到玄真观？道长说那是“一线助力”，或许观中之人有办法治疗他的伤势，甚至能提供关于“黑眚”和“镇渊”的更多信息？

但西山玄真观具体在何处？他只知道北京西郊有西山，范围何其之大，找一个道观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虚云子道长自己都身受重伤，被神秘势力追杀，他的师弟，玄真观是否还安全？会不会也是一个陷阱？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没有答案。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自己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不知来处，不明归途，只能随波逐流，挣扎求生。

休息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丝，墨夜不敢再耽搁。此地临近水源，虽然隐蔽，但也是野兽和行人常来之处，不宜久留。他重新用溪水灌满瓦罐，又摘了些未完全成熟的浆果以备不时之需，然后用剑鞘支撑着，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决定沿着山涧下游的方向走。山涧往往汇入河流，而河流附近，可能会有人烟，哪怕是荒僻的村落，或许也能找到些许补给，或者打听到一些消息。当然，风险也更大。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尽量选择林木茂密、不易被发现的地方。山涧在乱石间流淌，时隐时现，道路崎岖难行。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似乎山涧汇入了一条更大的溪流或小河。

墨夜拨开挡在眼前的枝叶，向前望去。只见下方是一道宽阔许多的山谷，一条两三丈宽的小河蜿蜒流过，水流湍急。河对岸，地势相对平缓，隐约可见开垦过的田地和一条被踩出来的、通往山林深处的小径。

有人迹！墨夜心中一紧，立刻伏低身子，隐藏在树丛后，仔细观察。

田地里荒草丛生，显然久未耕种。那条小径也长满了杂草，但依稀还能看出路的轮廓。河这边，靠近他所在的岸边，散落着几块平整的大石，似乎常有人在此歇脚、取水。其中一块大石旁，还残留着未完全熄灭的篝火灰烬，以及……几个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新，沾着湿泥，尚未完全干透。不止一人，至少有四五个，看鞋印大小和深度，都是成年男子，步履沉重，似乎带着不轻的行囊。脚印沿着小径，向着山谷深处而去。

是猎人？樵夫？还是……追兵？

墨夜的心提了起来。他仔细观察灰烬，灰烬尚有余温，旁边还丢弃着几块啃得很干净的兽骨。这些人离开不久，而且在此停留进食。从兽骨和脚印的凌乱程度看，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或东厂番子，倒更像是一群赶路的、或许带着货物的行人。

他犹豫了一下。跟着这些人，可能会找到村落或人家，获得急需的食物、药品，甚至打听到消息。但同样，也可能是自投罗网。他现在这副模样，重伤虚弱，形迹可疑，很容易引起怀疑。

正思忖间，怀中的玉佩，忽然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不是之前濒死或遇险时那种灼热预警，而是一种温和的、持续的暖意，仿佛在提醒他什么。与此同时，背后的“镇渊”剑也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与玉佩的暖意隐隐呼应。

墨夜一怔。这感觉……与之前遭遇黑影怪物时的剧烈反应不同，更像是一种……指引？剑与佩似乎在告诉他，这条小径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值得注意，或者……是安全的？

是错觉吗？还是这玉佩和长剑真有灵性，能趋吉避凶？

他紧握着玉佩，感受着那稳定的温热，又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行囊。继续在荒野中乱撞，以他现在的状态，无异于等死。或许……可以冒险跟上去看看？小心一些，保持距离，一旦有变，立刻遁入山林。

下定决心，他不再犹豫。又等了片刻，估计前面的人走得足够远了，他才小心翼翼地从藏身处出来，忍着伤痛，涉过冰凉的河水，来到对岸。他没有立刻走上小径，而是沿着小径旁边的树林边缘，借助树木的掩护，缓缓前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小径蜿蜒向上，通向山谷深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人声，还有牲畜的响鼻声。

墨夜立刻停下，闪身躲到一棵大树后，凝神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小径变得宽阔了些，形成了一小块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上停着两辆破旧的骡车，车辕上坐着三四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带风霜之色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脸色都不太好看。骡车旁，拴着几头瘦骨嶙峋的骡子，正低头啃着路边稀疏的草。车上堆着些麻袋、箱笼，用油布盖着，看起来像是行商的货物。

在空地另一边，靠近山壁的位置，还燃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铁锅，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的香气。锅边蹲着两个人，一个年长些，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年轻些，作小厮打扮，正拿着木勺搅动着锅里的东西。

是行商？墨夜仔细观察。这些人神态疲惫，眼神警惕，但并无凶悍之气，不似官兵或匪类。他们交谈的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隐约能听到“不太平”、“绕路”、“晦气”之类的字眼。

似乎只是一队普通的、遇到麻烦的行商。

墨夜心中稍定，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继续潜伏在树后，观察着。食物的香气不断飘来，刺激着他辘辘饥肠。他已经一天多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刚才的浆果根本不顶事。如果能从这些行商手里换到，或者……讨到一点食物……

他摸了摸怀里，除了玉佩、令牌和那把短匕，身无长物。那点浆果人家未必看得上。直接上前讨要？以他现在这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还带着兵刃（虽然用布裹着）的样子，不被当成匪类赶走或抓起来就算好了。

就在他犹豫之际，那围着篝火的年长账房忽然抬起头，朝着墨夜藏身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皱，随即对身边的小厮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厮点点头，放下木勺，起身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被发现了？墨夜心中一紧，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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