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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薪尽

幽绿的“眼睛”密密麻麻，如同黑暗中悬浮的鬼火，冰冷贪婪的视线交织成网，将甬道前方彻底封锁。符文锁链构成的扭曲身影在幽光中沉浮，无声蠕动，散发出比之前单个符灵浓郁十倍不止的恶意与侵蚀气息。而在它们身后，甬道深处传来的低沉嗡鸣越发清晰，如同远古巨兽苏醒的心跳，每一步靠近，都让众人心脏随之收紧，气血翻腾，呼吸艰难。

玄霄横剑而立，月白道袍在无形的压力下微微拂动。他脸色苍白依旧，眼神却锐利如初，静静注视着前方越来越多的幽绿符灵，以及那嗡鸣传来的黑暗深处。

“真正的麻烦在后面。”他并未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平静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活符’不过是残渣碎念，受更深处的存在驱使而来。贫道开路，尔等紧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勿要停留，勿要回头，直往前冲。”

话音未落，玄霄动了。

他没有再保留，右手握住剑柄，猛地向外一拔！

“锵——！”

一声清越剑鸣，不再是之前的含蓄内敛，而是如同龙吟九天，带着斩破一切虚妄、涤荡寰宇尘埃的无上锋芒，响彻甬道！古朴长剑终于完全出鞘！剑身长约三尺三寸，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银白色，剑锋之上并无寒光逼人，反而流淌着一层如水波般的朦胧光晕，唯有剑脊之上，隐隐有山川日月、星辰流转的玄奥纹路一闪而逝。

长剑在手，玄霄整个人的气势骤然一变。不再是之前那种渊渟岳峙的沉静，而是如同一柄尘封万古的神剑骤然出鞘，锋芒毕露，锐不可当！他周身并无耀眼灵光爆发，但那无形的剑意，却如同实质的潮水，轰然扩散开来，将甬道中弥漫的阴冷、衰败、恶意气息强行排开，撑起一片方圆数丈的、充满凛然正气的“净土”！

“玉虚·分光。”

玄霄低吟一声，手腕微微一震。

“嗡——！”

手中长剑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剑身之上那朦胧的光晕骤然流转、分化，刹那间，竟幻化出数十道与本体一般无二的银色剑影！剑影并非虚影，而是凝实无比，每一道都散发着与本体同源的凛冽剑意，围绕着玄霄缓缓盘旋，将他衬得如同剑中之神！

前方，那密密麻麻的幽绿符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凛冽剑意所激怒，或者说，是受到了更深黑暗中那个存在的驱使，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尖啸！无数由符文锁链构成的扭曲身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轰然扑上！它们的身影在冲锋中拉长、扭曲、融合，瞬间化作三道更加庞大、凝实、气息恐怖数倍的巨型符灵！

一道形如百足蜈蚣，身躯由无数断裂又重接的幽绿锁链构成，无数骨节处伸出尖锐的倒刺，头部是三颗不断旋转、燃烧着惨绿火焰的骷髅，张开巨口，喷吐出粘稠的、腥臭的绿色毒雾，所过之处，岩壁嗤嗤作响，被腐蚀出无数坑洞！

一道状似扭曲人形，却生有四臂，每条手臂末端都是由符文锁链缠绕而成的、布满尖刺的巨锤，身躯臃肿，不断有灰黑色的、如同脓液般的阴影滴落，在地上灼烧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绝望与憎恨气息。

最后一道最为诡异，它没有固定形态，如同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幽绿色软泥，表面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哀嚎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仿佛将无数生灵的痛苦灵魂禁锢其中，发出直击神魂的精神尖啸！

三道巨型符灵，代表着纯粹的侵蚀、毁灭与精神污染，成品字形，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朝着玄霄，以及他身后的众人，悍然扑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残留的古老符文纷纷明灭不定，似乎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面对这恐怖的攻势，玄霄脸色不变，唯有眼神更加专注。他手中长剑轻轻向前一点，口中清叱：

“去。”

盘旋周身的数十道银色剑影，闻声而动！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射出，而是排列成某种玄奥的阵势，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精准地迎向了那三道扑来的巨型符灵！

三分之一的剑影，化作一片璀璨的银色光雨，精准地点在百足蜈蚣喷吐的绿色毒雾之上！毒雾与剑雨接触，发出密集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的爆响，迅速被净化、蒸发！蜈蚣符灵发出愤怒的嘶鸣，挥舞着无数倒刺节肢，砸向那些剑影，却被剑影灵活穿梭，一一点在其关节连接处，迸溅出大团的幽绿火星，让它身躯一阵僵直！

另外三分之一的剑影，则凝成一道厚重的银色光墙，挡在了那扭曲人形符灵挥舞的四柄巨锤之前！巨锤狠狠砸在光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光墙剧烈晃动，表面涟漪阵阵，却坚韧无比，硬生生挡住了这势大力沉的轰击！人形符灵咆哮连连，四臂狂舞，巨锤如雨点般落下，却始终无法突破光墙的防御！

最后三分之一的剑影，最为神异。它们并未直接攻击那团变幻不定的幽绿软泥，而是分散开来，环绕着软泥符灵急速飞旋，剑身之上流淌出清澈的、如同月华般的清辉！清辉洒落，软泥符灵表面那些扭曲哀嚎的面孔，仿佛被安抚了一般，痛苦的表情渐渐平复，尖啸声也减弱下去，连软泥本身的蠕动都变得迟缓了许多！这剑影清辉，竟似有净化怨念、安抚神魂的奇效！

玄霄以一己之力，分化剑影，竟同时挡住了三道恐怖符灵的攻势，甚至还隐隐占据了上风！这一幕，看得后方众人心神摇曳，震撼无以复加。

然而，玄霄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同时驾驭如此多的分光剑影，对抗如此强敌，对他的消耗巨大无比。他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但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就是现在！冲过去！” 玄霄一声低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无需他多说，墨夜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一把拽起还有些发愣的宁煜，低吼道：“走！” 卢象升与文师兄、两名士兵也反应过来，抬起昏迷的三人，紧随墨夜之后，朝着那三道被剑影暂时缠住的符灵之间的缝隙，亡命冲去！

甬道狭窄，两侧是坚硬的岩壁，前方是激烈交战的恐怖战场。墨夜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带着宁煜，如同两道模糊的影子，在剑光与符灵攻击的间隙中穿行。卢象升等人咬紧牙关，不顾伤势，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紧紧跟随。

毒雾被剑雨净化后的残余腥气刺鼻，巨锤轰击光墙的冲击波震得人气血翻腾，软泥符灵被清辉安抚时发出的不甘嘶鸣直冲脑海……众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生死边缘穿梭。宁煜被墨夜拽着，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眼前光影乱闪，几乎无法视物，只能死死抱住怀中的镇渊玺，任由眉心灰痕传来一阵阵悸动与刺痛。

就在众人即将冲过战场最激烈区域的刹那——

“嗬——！”

那一直被清辉剑影“安抚”的软泥符灵，似乎被众人的经过刺激，尤其是宁煜身上那独特的气息（灰痕与镇渊玺），让它猛地爆发出更加强烈的挣扎！表面那些刚刚平复的面孔再次扭曲，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尖啸！这尖啸并非针对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

“啊——！” 文师兄和两名士兵修为最弱，首当其冲，惨叫一声，七窍同时渗血，眼前一黑，直接扑倒在地，手中抬着的昏迷者也脱手摔落！卢象升也是身形一个踉跄，闷哼一声，口鼻溢血，但硬生生挺住，没有倒下。墨夜拽着宁煜的手也是一紧，脸色瞬间煞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强行稳住身形。宁煜则觉得脑海中仿佛被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剧痛传来，眉心灰痕疯狂跳动，几乎要裂开！镇渊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死死护住他的心神核心，才没有让他当场昏厥。

这突如其来的神魂尖啸，让玄霄控制的那些“安抚”剑影齐齐一滞！软泥符灵趁机挣脱了部分清辉束缚，猛地探出数条由无数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粘稠的触手，快如闪电，绕过前方激战的剑影与符灵，直取落在最后、因尖啸而身形踉跄的卢象升，以及他身边摔倒在地的文师兄和两名士兵！触手之上，那些面孔张开扭曲的嘴，发出无声的吸吮，仿佛要吞噬他们的神魂！

“卢帅！” 墨夜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但自己也被神魂尖啸影响，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粘稠的、充满怨念的触手就要触及卢象升等人——

一直背对众人、以一己之力牵制三道符灵的玄霄，忽然，回过了头。

他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雪山之巅亘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他左手抬起，对着那袭向卢象升等人的怨念触手，轻轻一拂。

动作轻柔，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散。”

随着这个简单的音节吐出，那数条狰狞恐怖的怨念触手，如同被无形的阳光照射的晨雾，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然而，就在他分心回身，拂袖化解触手的这一刹那——

前方，那一直被银色光墙死死挡住的、挥舞着四柄巨锤的扭曲人形符灵，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它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四臂肌肉（如果那由锁链和阴影构成的轮廓能算肌肉的话）贲张，四柄巨锤同时高高举起，锤头之上幽绿光芒大盛，融合了其全部的毁灭意志与侵蚀之力，悍然砸向了那面已经因为玄霄分心而光芒黯淡、摇摇欲坠的银色光墙！

“轰——！！！”

一声比之前猛烈十倍的巨响！银色光墙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四柄巨锤去势不减，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了光墙之后，因为分心化解触手、而来不及回剑防御的——

玄霄的后背！

“道长！！” 宁煜、卢象升、墨夜等人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玄霄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带着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

他握剑的右手，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嗡——！”

一直与百足蜈蚣符灵缠斗的那片银色剑雨，以及环绕软泥符灵的清辉剑影，同时放弃了各自的对手，化作两道璀璨的银色洪流，后发先至，在那四柄巨锤即将触及玄霄道袍的前一瞬，狠狠地撞在了巨锤之上！同时，玄霄左手捏着的剑诀一变，一直盘旋在他周身的、最后几道作为本命剑元的银色剑影，倏地融入他体内！

“铛——！！！！”

一声难以形容的、仿佛天地初开时的巨响，在狭窄的甬道中爆开！恐怖的冲击波如同实质的海啸，席卷向四面八方！岩壁剧烈震颤，大块大块的碎石簌簌落下，残破的符文与壁画瞬间灰飞烟灭！甬道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三尺！墨夜、卢象升等人，连同昏迷的三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抛飞出去，摔在远处，口喷鲜血，狼狈不堪。唯有宁煜，被怀中骤然爆发出炽烈明黄光芒的镇渊玺勉强护住，只是被震得气血翻腾，耳鼻渗血，未曾昏迷。

巨响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烟尘缓缓散去。

众人挣扎着抬起头，望向爆炸的中心。

只见玄霄依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只是，他原本挺直如松的背影，此刻却微微佝偻了一丝。他握剑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依旧紧扣着剑柄，但手背之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一缕刺目的鲜红，顺着他垂落的左手指尖，滴答、滴答，落在脚下布满碎石与焦痕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在他身前，那挥舞四柄巨锤的扭曲人形符灵，连同其手中的巨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片焦黑的、散发着淡淡青烟的痕迹。而另外两只符灵——百足蜈蚣与那团软泥，也在方才那玉石俱焚般的银色剑洪流冲击下，身躯残缺了大半，幽绿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气息萎靡，暂时失去了攻击能力，只是用那残存的、充满怨毒与畏惧的“目光”，死死盯着玄霄的背影。

玄霄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嘴角，残留着一丝未曾擦去的血迹，为他清俊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破碎与疲惫。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清澈，甚至对众人露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无妨。” 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些许小伤，不妨碍行路。”

他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众人，尤其是在七窍流血、昏迷不醒的文师兄和两名士兵身上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随即看向前方甬道深处——那低沉恐怖的嗡鸣声，在经历了方才的剧烈爆炸后，不仅没有停歇，反而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了。仿佛有什么难以想象的、沉睡了万古的存在，正在被彻底惊醒。

“真正的麻烦，要来了。” 玄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与经脉中传来的剧痛，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目光投向那无尽的黑暗，平静地说道：

“跟紧我。前面，就是‘镇’字碑的……残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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