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0

第三百一十章 天光

天光。

那缕灰白、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线，如同久旱后第一滴渗入龟裂大地的甘霖，刺痛了所有人习惯了黑暗与血色的眼睛，灼烫了几乎被绝望冻结的心。

通道尽头，是一个被藤蔓与枯枝半掩的、倾斜向上的狭窄洞口。天光正是从那些缝隙中艰难地挤进来，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斑驳陆离、摇曳不定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属于外界的、混杂着泥土腥气、腐烂枝叶与淡淡晨雾的味道，虽然依旧清冷，却不再是地底那种凝滞、腐朽、充满死亡的气息。

卢象升背着宁煜，第一个踉跄着撞出了洞口。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山风猛地灌了他满口满鼻，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死死地站稳了，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属于活人世界的空气。

身后，墨夜抱着沈姓黑衣人，文师兄和断臂士兵架着奄奄一息的周姓壮汉，另一名士兵背着文鸿羲，相继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所有人，在接触到天光和山风的刹那，都不约而同地僵住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混杂着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之中。

他们，真的，出来了。

从那吞噬了无数生命、埋葬了古老秘密、充斥着阴煞、尸傀、黄泉、巨像与不可名状之恐怖的地底祭坛，活着，爬了出来。

眼前，是一片荒凉、崎岖的山坳。四周是陡峭的、覆盖着枯死或病态深绿色植被的山崖。天空，是一种沉郁的、铅灰色的穹窿，低得仿佛要压到人的头顶。没有阳光，只有那灰白的、弥散的天光，勉强照亮着这片被阴霾笼罩的天地。远处，泰山那巍峨的、沉默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沉重、压抑，仿佛一头蜷伏的、伤痕累累的洪荒巨兽。

但，这终究是外面。是可以看到天空，呼吸到（相对）清新空气的地方。

“嗬……嗬……” 文师兄瘫坐在地，仰着头，望着那灰蒙蒙的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无声地流淌。那是恐惧释放后的虚脱，也是对“活着”这一事实，最原始的确认。

断臂的士兵靠在岩壁上，用仅存的右手，紧紧捂着骨折的左臂，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上冷汗如雨，但他的眼睛，也死死盯着那片天光，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里**。

背着文鸿羲的士兵，则是小心翼翼地将文鸿羲放下，自己也瘫倒在旁，胸膛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血丝，眼神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墨夜将沈姓黑衣人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岩石上。沈姓黑衣人，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他那焦枯的左臂，在这灰白的天光下，更显得触目惊心，仿佛一截被雷火劈过、又经历了万年风化的枯木。墨夜看了他片刻，伸出手指，再次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那微弱却异常平稳沉缓的搏动，依旧存在。

周姓壮汉被放在沈姓黑衣人旁边。他的状况，最为糟糕。整个人已经完全陷入深度昏迷，脸色是一种死灰中透着青黑的诡异色泽，尤其是那条受伤的右臂，青黑之气已蔓延到肩颈，甚至向心口位置侵蚀，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文师兄挣扎着爬过去，再次检查，脸色更加难看。“尸毒攻心……阴煞侵髓……若不能在三个时辰内寻得至阳之物或高人驱毒……必死无疑……” 他的声音，沙哑中带着绝望。至阳之物？高人？在这荒山野岭，阴煞弥漫之地，去哪里寻？

卢象升将宁煜也小心地放在一旁，自己则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他的后背，衣甲尽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甚至可见白骨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残破的衣襟，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胸前的伤，也在不断渗血。但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目，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判断着方位，评估着危险。

这是一处相对隐蔽的山坳，四周山势陡峭，植被茂密（虽然大多呈现病态），易守难攻。但同样，也意味着视野不佳，容易遭到埋伏。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阴煞之气，虽然比地底稀薄了不知多少倍，但对于他们这些伤痕累累、气血两亏的人来说，依旧是一种持续的侵蚀。

更重要的是，怀中那枚泰岳镇魔枢令符，在接触到外界天光和空气的刹那，竟然微微地，发烫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让卢象升心头猛地一跳。这东西……果然不凡，而且，可能会引来麻烦。

“文先生，可能辨别方位？我们现在在何处？距离泰山主峰还有多远？” 卢象升嘶哑着问道。

文师兄勉强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皱眉沉吟。他的天机罗盘已毁，只能凭借经验和感知。“此地……阴气仍重，但已是山阳之面……看那山形走势……我们应该是在泰山西南麓，某处人迹罕至的深谷之中。距离主峰……直线距离或许不过数十里，但山路崎岖，加上我等伤势……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靠近泰山主峰，无异于痴人说梦。

数十里……对于平日的他们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现在……卢象升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宁煜、沈姓黑衣人、周姓壮汉，看了看重伤的文师兄、两名士兵和文鸿羲，再感受一下自己体内空虚的力量和遍体鳞伤的痛楚……这数十里，无异于天堑**。

“三个时辰……” 卢象升低声重复着文师兄的话，目光落在周姓壮汉身上。这位一路悍勇、数次救他们于危难的汉子，难道就要这样……他又看向宁煜，看向他眉心那诡异的灰痕。殿下体内的危机，真的解除了吗？那地底存在所说的“暂时压制”，又能持续多久**？

沈姓黑衣人……他还能醒来吗**？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卢象升心头。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乱，不能倒**。

“墨夜，戒备。其他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能动的，去附近找找，有没有水源，或可用的草药。” 卢象升下令，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先生，你看着殿下和沈大侠、周兄弟。”**

墨夜默然点头，持刀走到山坳入口处，靠着一块巨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外面的山林。他的左肩伤口已经被他用撕下的衣襟草草捆扎，但鲜血依旧不断渗出，将布条染成暗红。他的脸色也很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冰冷而专注**。

文师兄和那名断臂士兵，开始为彼此和其他人处理伤口。药物早已用尽，只能用清水（从水囊中挤出最后几滴）清洗，然后用撕下的、相对干净的衣襟包扎。每一次触碰伤口，都引来一阵压抑的闷哼或抽气声。背着文鸿羲的士兵，则挣扎着在附近寻找，很快，他惊喜地发现了一条从山崖缝隙中渗出的、细小的山泉！虽然水流极细，但水质清冽，并无阴煞之气！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众人精神稍振，连忙用水囊接水，先喂给几位昏迷的人，再自己饮用，清洗伤口。冰凉的泉水入喉，带来一丝难得的清爽与力量。

卢象升也喝了几口水，感觉胸口的灼痛稍减。他坐在宁煜身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子。宁煜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甚至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只是那眉心的灰痕……卢象升伸出手，想要触摸，却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停住。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悸动，仿佛那灰痕中蕴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也不敢触碰的力量。

就在这时，宁煜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一直关注着他的卢象升和文师兄，都清晰地看到了。

“殿下？” 卢象升心头一紧，低声呼唤**。

宁煜的眼皮，又动了动，然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不再是之前被皇道意识占据时的燃烧着暗金火焰的漠然，也不是深陷痛苦冲突时的混沌与疯狂。而是一种……极度的疲惫，深沉的迷茫，以及一种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看透了生死轮回的……沧桑与平静？

他的眼眸，依旧是黑色的，但那黑色的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灰色光晕，在缓慢地流转、沉淀。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心生悸动，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少年，而是一座沉默了万古的山岳，或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天空。

“殿下，您……感觉如何？” 文师兄也凑了过来，紧张地问道。

宁煜的目光，缓慢地移动，看了看卢象升，又看了看文师兄，最后，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他的眼神，依旧迷茫，仿佛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回忆着什么。

良久，他才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极其干涩、沙哑的音节**：

“水……”

卢象升连忙将水囊递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清冽的泉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宁煜的眼神似乎清明了一丝。他缓缓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摸自己的额头，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慢慢地，移向了自己的胸口——那里，镇渊玺静静地躺着。

他的手指，轻轻地，碰触到了镇渊玺冰凉的表面。

嗡——**

一声极其微弱、几不可闻的轻鸣，从镇渊玺中传出。同时，宁煜眉心的那道灰色竖痕，也随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灰蒙的光泽**。

两者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

宁煜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眼中，那迷茫与沧桑之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恍然，有悲恸，有一丝明悟，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背负了无尽重量的……责任感**？

“我……” 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丝不同于以往的、奇异的平静与力量。“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的目光，越过卢象升和文师兄，投向了远处，那铅灰色天幕下，沉默矗立的泰山轮廓**。

“但……不是梦，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卢象升和文师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殿下他……似乎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经历了那一切后，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变化**？

“殿下，您体内的伤……” 文师兄忍不住问道**。

宁煜缓缓摇了摇头，他的手指，依旧轻抚着镇渊玺。“暂时……没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昏迷的周姓壮汉和沈姓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与歉疚。“是我……连累了大家。”**

“殿下切莫如此说！” 卢象升急道，“保护殿下，乃臣等本分！只是……周兄弟他……还有沈大侠……”**

宁煜的目光，落在周姓壮汉那青黑蔓延的手臂上，眉头微蹙。他的手指，从镇渊玺上移开，似乎想要伸向周姓壮汉，但中途又停下。他的眼中，那灰色的光晕流转加速了一瞬，仿佛在感应、在辨识着什么。

“阴煞尸毒……已侵心脉……” 他低声道，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判断力。“寻常方法……确已无用。”

“那……” 文师兄脸色一白**。

宁煜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的泰山。然后，他缓缓地，从怀中（实际上是卢象升之前放在他身边），拿出了那枚——泰岳镇魔枢令符**。

暗金色的令符，在他手中，静静地躺着。当他的手指接触到令符的刹那，令符表面，那浮雕的泰山与金龙图案，竟然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光芒！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却让所有人都看清了**！

同时，宁煜眉心的灰色竖痕，也与之呼应般，灰芒微闪**。

“这……” 文师兄瞪大了眼睛。

宁煜看着手中的令符，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复杂。他仿佛在通过这枚令符，感应着什么，连接着什么。

“也许……” 他抬起头，看向卢象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不用去泰山主峰了。”

“什么？” 卢象升一愣。

“这枚令符……” 宁煜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符上的纹路，“它在……呼唤我。不，或者说，在指引我。” 他的目光，投向山坳的某个方向，那里，是一片更加茂密、也更加阴森的古木林。“在那边……不远的地方……有一处……与这令符，与泰山地脉……息息相关的地方。也许……那里，会有办法。”**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不去泰山主峰？去令符指引的地方？那会是哪里？是福是祸？

但看着宁煜那平静却坚定的眼神，看着他手中那微光隐现的令符，以及他眉心那诡异的灰痕……卢象升知道，殿下身上，一定发生了某种他们无法理解的变化。也许，这是唯一的选择。

“殿下确定？” 卢象升沉声问**。

宁煜缓缓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周姓壮汉身上，又看向昏迷的沈姓黑衣人。“我们……没有时间了。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的确，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想要靠近泰山主峰，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周姓壮汉，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好。” 卢象升不再犹豫，他相信宁煜的判断，或者说，他相信那枚令符和宁煜身上发生的变化所带来的可能性。“墨夜！准备出发！文先生，你和（指着断臂士兵）照顾好周兄弟和文先生（文鸿羲）。我背殿下。另一位弟兄，你背沈大侠。”**

很快，队伍再次整顿好。虽然人人带伤，气息萎靡，但眼中，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宁煜被卢象升背起，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枚泰岳镇魔枢令符。令符微微发烫，指引着方向。他眉心的灰痕，在天光下，若隐若现。

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躯，再次上路。这一次，目标不是那遥不可及的泰山主峰，而是令符所指引的、未知的方向。

天光依旧灰蒙。前路依旧未卜。

但至少，他们手中，有了一枚“钥”**。

至少，他们的殿下，似乎……不一样了**。

生机，或许就藏在这未知的指引之中**。

而危机，也从未远离。

就在他们离开山坳，没入那片古木林不久**——

一道诡异的、淡灰色的、如同水渍般的痕迹，从他们刚才休息的岩石缝隙中，悄然“流”了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朝着他们离去方向延伸的湿痕。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他们**。

等待着，合适的时机。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