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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夺路

“进缝！快！”

沈姓黑衣人的低喝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破洞穴内短暂的宁静。没有丝毫犹豫，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墨夜将宁煜往背上一托，身形如猎豹般窜出，率先冲向洞穴另一侧那更幽深的狭窄石缝。文师兄搀扶起文鸿羲紧随其后，周姓壮汉强忍手臂剧痛，用未受伤的左臂撑地跃起，紧随文师兄。卢象升与断后的两名士兵则背对众人，死死盯着来时的通道入口，斩马刀与长枪横在身前，浑身筋肉贲张，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卢将军！走！” 沈姓黑衣人并未立刻跟上，他立在灵泉旁，面朝入口方向，声音依旧平静，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手，指节已微微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令。

卢象升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低吼一声：“撤！” 与两名士兵交替掩护，疾步退向石缝。

就在最后一名士兵侧身挤入石缝的刹那——

“轰隆！”

洞穴入口处，那堆积的碎石和钟乳石柱，如同被攻城锤狠狠撞击，轰然炸裂！碎石如雨般迸溅，一道庞大、狰狞、散发着冲天煞气的黑影，携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狠狠撞入了洞穴！

借着洞顶钟乳石那幽蓝的微光，众人终于窥见了这头盘踞此地的阴兽全貌。

其形如巨猿，但远比寻常巨猿更加可怖。身高近一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油光发亮、如同铁甲般的厚重鳞片，鳞片缝隙间生长着枯草般的暗红色长毛。四肢粗壮如柱，末端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足有尺许长的弯钩利爪，刚才抓碎石壁的便是此物。头颅却有些类似放大了数倍的蝠鲼，扁平宽阔，口吻突出，满口 交错匕首般的惨白獠牙，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坑洞。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并非一双，而是在扁平头颅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十颗如同腐烂葡萄般、大小不一、闪烁着暗红幽光的复眼！此刻，这数十只眼睛，齐齐锁定着洞穴内的活人，迸射出狂暴、贪婪、以及被侵犯领地后的极致愤怒！

“是‘地穴魇狳’！” 文师兄惊骇的声音从石缝中传来，带着颤抖，“此物性喜阴煞，力大无穷，鳞甲刀枪难入，利爪蕴含尸毒，更能喷吐蚀骨阴煞！看其体型鳞色，怕是已在此地盘踞百年以上，快要成精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穴魇狳数十只复眼凶光暴涨，张开那满是獠牙的巨口，喉咙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噜”声，一股墨绿色、腥臭扑鼻的浓雾，如同出膛的炮弹，朝着落在最后的卢象升和两名士兵，狂喷而来！浓雾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声响，连岩石表面都被腐蚀出一层白沫！

“闪开！” 卢象升暴喝，罡气勉强外放，形成一层薄薄气墙，同时扯着两名士兵向石缝方向急退！

“嗤——！”

墨绿浓雾撞在罡气墙上，瞬间将其腐蚀得千疮百孔，残余的雾气依旧朝着三人笼罩而下！眼看就要将三人吞没！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不动的沈姓黑衣人，动了。

他并未拔剑，只是并指如剑，朝着那喷涌而来的墨绿浓雾，轻轻一划。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面前的一缕尘埃。

然而，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淡金色剑气，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浓雾前方，并非斩向浓雾，而是竖立如墙。

“嗡——！”

剑气与浓雾接触的瞬间，发出低沉而奇异的颤鸣。那足以腐蚀金铁的蚀骨阴煞，撞在这看似脆弱的剑气之墙上，竟如同沸汤泼雪，瞬间消融、湮灭，连一丝烟气都未能溢出！不仅如此，那淡金色的剑气之墙，在湮灭浓雾后，去势不减，带着一种斩灭一切阴秽邪祟的堂皇正大之意，反向朝着地穴魇狳的本体，平平推去！

地穴魇狳数十只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惊惧之色！它似乎从这道看似不起眼的剑气中，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层次的克制与威胁！它发出一声夹杂着痛楚与愤怒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侧方一闪，同时抬起一只覆盖着青黑鳞片的巨臂，狠狠拍向那道淡金色剑气！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在洞穴中炸开，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碎石簌簌而落。地穴魇狳那刀枪难入的鳞甲巨臂，与淡金色剑气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剑气消散。

但地穴魇狳的巨臂之上，那被剑气斩中的地方，坚逾精铁的鳞片赫然出现了数道深深的、焦黑的斩痕，隐隐有金色的细碎电芒在伤口处跳跃闪烁，阻止着其愈合！更有一股中正平和的剑意，如同附骨之疽，沿着伤口向它体内侵蚀，带来灼烧般的剧痛！

“吼——！！！”

地穴魇狳吃痛，发出更加暴怒的咆哮，数十只复眼瞬间变得一片血红，显然被彻底激怒！但它庞大的身躯，却下意识地微微后缩了半步，死死盯着沈姓黑衣人，眼中充满了忌惮。

趁此机会，卢象升三人已险之又险地退到了石缝入口，毫不犹豫地侧身挤入。

“沈大侠！” 卢象升在石缝中急喊。

沈姓黑衣人没有回头，也没有追击。他依旧站在原地，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暴怒却不敢轻易上前的地穴魇狳，以及它身后那被撞得一片狼藉的入口。他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裂痕，在刚才挥出那道剑气后，颜色似乎又黯淡了一分，裂纹边缘，隐隐有极其细微的金色光点逸散。

但他背脊挺直，气息沉稳，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出手，并未耗费他多少力气。

“走。” 他对着石缝方向，只吐出一个字。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这一次，五指虚张，并非并指如剑，而是对着洞穴中央那脸盆大小、灵气盎然的灵泉水洼，隔空一抓。

“哗啦——！”

平静的水面骤然无风自动，一道清澈的水流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凌空飞起，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水带。水带之中，隐隐有淡金色的细碎光点流转，那是他残留的、蕴含在剑气中的纯阳剑意，被他以精妙至极的控制力，暂时封入水中。

地穴魇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数十只复眼凶光更盛，发出一声威胁的低吼，庞大的身躯微微伏低，做出扑击的姿态，但依旧忌惮地不敢上前，只是焦躁地用利爪刮擦着地面，留下道道深痕。

沈姓黑衣人看也不看它，控制着那条蕴含着淡金剑意的水带，转身，迈步，走向石缝。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有些沉重，仿佛背负着无形的压力，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地穴魇狳在他转身的刹那，数十只复眼中凶光爆闪，似乎觉得有机可乘，庞大身躯猛地前冲，另一只完好的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掏向沈姓黑衣人的后心！这一爪若是抓实，便是铁人也要被抓个对穿！

然而，沈姓黑衣人仿佛背后长眼，在那巨爪即将临体的瞬间，头也未回，只是反手向后，屈指一弹。

“咻——！”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破空厉啸！一道凝练如发丝、速度却快得肉眼难辨的淡金色剑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地穴魇狳那布满鳞片的巨爪掌心！

“噗！”

一声轻响，并非金铁交鸣，而是利刃入肉！地穴魇狳掌心那坚韧的鳞甲，在这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气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一个细小的、前后通透的血洞出现在它掌心，暗红发黑、散发着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

“嗷——！！！”

这一次的痛吼，远比之前更加凄厉！地穴魇狳触电般收回巨爪，庞大的身躯踉跄后退，数十只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痛苦与更深沉的恐惧！它掌心那个血洞虽小，但伤口处残留的淡金色剑气，正如同最凶猛的火燎原，疯狂侵蚀、破坏着它的血肉经脉，带来钻心刺骨、直抵灵魂的剧痛！更让它惊恐的是，那股剑气中蕴含的斩灭阴邪的意志，对它这种阴煞生物，有着天然的、近乎本能的压制！

它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气息微弱的人类，绝非它能轻易招惹！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锋芒，足以将它彻底撕裂！

沈姓黑衣人依旧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未曾停顿。那道洞穿魇狳爪心的剑气，仿佛只是他随手为之。他控制着那条晶莹的水带，身影一闪，已没入狭窄的石缝之中，消失在黑暗里。

地穴魇狳捧着受伤的前爪，发出痛苦而愤怒的咆哮，震得整个洞穴都在颤抖。它数十只复眼死死盯着那幽深的石缝入口，眼中凶光闪烁不定，有暴怒，有贪婪（对灵泉和闯入者血肉的渴望），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忌惮。伤口处传来的、那股不断侵蚀的可怕剑意，让它明白，追入那狭窄的石缝，不仅行动受限，更可能面对那人类更可怕的袭杀。

它在洞口烦躁地徘徊，用利爪将地面刨出一个大坑，发出不甘的嘶吼，但最终，没有追进去。只是用庞大的身躯死死堵住了石缝入口，数十只复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的红光，如同两排择人而噬的鬼火，死死盯着石缝深处，等待着，或者……守候着。

…………

石缝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侧着身，在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中艰难前行。身后那地穴魇狳的咆哮和撞击声渐渐微弱，最终被岩石隔绝，但每个人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他们知道，那恐怖阴兽很可能就堵在入口，前路未知，后有追兵（即便暂时未追），依旧是绝境。

“沈大侠，方才……” 卢象升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那道惊鸿一瞥的剑气，轻描淡写重创阴兽，展现出的实力深不可测，但沈姓黑衣人最后进入石缝时那略显沉重的步伐，以及手腕上裂痕的变化，让他心中不安。

“无妨。” 沈姓黑衣人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调息片刻即可。此水蕴含我一丝剑意，可暂镇阴煞，疗愈伤势，每人饮一口，勿多。”

说着，那条被他以精妙控水之术带入石缝的晶莹水带，无声地分散开来，化作数颗拳头大小、悬浮空中、内蕴淡金光点的水球，精准地飞到每个人面前。水球散发着清冽的灵气和一股锋锐纯阳之意。

众人又惊又佩，连忙各自取水饮下。水球入口，化作一股清流，不仅滋润了干涸的喉咙，更有一股温暖而锋锐的暖意瞬间流遍全身，所过之处，侵入体内的阴寒煞气如同冰雪消融，被快速驱散、净化。连周姓壮汉手臂伤口处那青黑色的尸毒蔓延之势，都为之一缓，伤口传来麻痒中带着刺痛的感觉，竟是在缓慢地排出毒血！虽然无法根除，但大大延缓了恶化速度。

“好精纯的剑意化水！” 文师兄饮下水球，只觉得消耗殆尽的法力都恢复了一丝，精神大振，忍不住低声赞叹。能将自身剑意融入水中，化为疗伤圣品，这份掌控力和剑意修为，简直匪夷所思。

“抓紧时间，此地不宜久留。那阴兽虽暂被惊退，但未必会一直守在外面。前方或有出路，跟上。” 沈姓黑衣人没有多解释，简短吩咐后，便继续向前走去。他依旧走在最前，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内敛，甚至隐隐有一丝不稳，显然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两次出手，消耗绝不似表面那般轻松，尤其是最后那凝水封意、弹指伤敌的一击。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石缝蜿蜒曲折，一路向下倾斜，似乎通往山腹更深处。空气中那股类似檀香的奇异气息，越来越清晰，甚至压过了原本的土腥和潮湿气。脚下依旧湿滑，但石壁却渐渐变得干燥、平整，甚至能摸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大约前行了半柱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水流声，那檀香气息也浓郁到了极点。沈姓黑衣人脚步微顿，低声道：“前方有变，小心。”

众人立刻戒备。转过一个急弯，眼前骤然开阔。

狭窄的石缝到了尽头，外面连接着一个比之前灵泉洞穴稍大一些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不再是小小的水洼，而是一条宽约三尺、深不见底的暗河，河水呈现墨绿色，在洞窟顶部几处散发着乳白色微光的苔藓映照下，缓缓流淌，寂静无声，听不到任何水花声响，透着诡异。暗河对岸，是坚实的石壁，似乎无路可走。

但吸引众人目光的，并非这条诡异的暗河，而是洞窟一侧的石壁上，赫然有着明显的人工痕迹——那是一道紧闭的、厚重的石门！

石门高约一丈，宽六尺，通体漆黑，非金非石，材质不明，表面光洁如镜，没有任何雕饰，也没有门环把手，仿佛一块完整的黑色巨石嵌在山壁中。石门与周围石壁严丝合缝，若非其材质与周围岩石迥异，几乎难以发现。

而在石门正前方，暗河之畔，靠近众人所在的这边河岸，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碑。石碑呈灰白色，与周围岩石颜色相近，表面布满了岁月侵蚀的痕迹，但依稀可辨上面刻着数行古篆文字。

众人精神一振，有门！这意味着可能有出路！

然而，当他们看清石碑上的文字，以及石门紧闭、无路可通、只有一条诡异暗河横亘眼前的景象时，心又沉了下去。

出路似乎就在眼前，但如何过去？暗河是何水？石门如何开启？

沈姓黑衣人缓步上前，来到石碑前，凝目看去。文师兄也连忙凑近，借着洞顶苔藓的微光，努力辨认。

石碑上的古篆，有些字迹已模糊不清，但大意尚可分辨：

幽泉阻路，非请莫入。

心诚则灵，血荐乃开。

妄动者，永堕无间。

石碑右下角，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刻字，似乎是后来者添加，字迹潦草，透着一股癫狂与绝望：

后来者……勿信……皆是虚妄……无路……皆死……

“幽泉？血荐乃开？” 卢象升眉头紧锁，“这河水名唤幽泉？血荐……难道要用鲜血献祭才能开门？”

“非请莫入……永堕无间……” 文师兄脸色发白，看着那墨绿无声的暗河，又看看那光洁紧闭的诡异石门，声音发干，“这石碑……是警告，还是……开启石门的方法？这后来者的刻字又说‘勿信’、‘皆是虚妄’、‘无路’、‘皆死’……”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但这石碑的警示与后来者的绝望刻字，却如同两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

暗河静静流淌，无声无息，墨绿的河水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石门紧闭，光滑如镜，冷漠地拒绝着一切闯入者。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可能）。

而宁煜，只剩下不到三个时辰。

绝境，似乎并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呈现。

沈姓黑衣人沉默地注视着那墨绿的幽泉，又看了看那紧闭的石门，最后，目光落回石碑上那“血荐乃开”四个字，清冷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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