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幽影

文师兄那声平静的“来了”，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营地压抑的寂静，却在众人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所有人的疲惫仿佛被冰水浇头，瞬间驱散。卢象升猛地挺直佝偻的背脊，斩马刀已然横握在手，虎目圆睁，死死盯向左侧那片荡漾着诡异涟漪的黑暗。士兵们条件反射般抓起身边的兵刃，背靠背结成简陋的防御圈，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握着刀枪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墨夜的长刀已然完全出鞘，雪亮的刀锋在即将熄灭的篝火余烬映照下，流淌着冰冷的寒光，他侧身半步，将依旧虚弱的宁煜和周姓壮汉挡在身后，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

沈姓黑衣人不知何时已从岩石阴影中悄然起身，并未拔剑，只是静静地站在众人侧前方，面朝那片黑暗，身形挺拔，气息却收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有那双清冷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摄人。文鸿羲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从怀中摸出那张以精血画成的“驱邪符”，紧紧攥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词，试图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

周姓壮汉将背上的宁煜轻轻放下，让他靠在一块大石后，自己则低吼一声，浑身淡金色的罡气隐隐勃发，如同燃烧的铜炉，驱散了靠近的寒意，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已然握住了放在脚边的熟铜棍，目光凶狠地瞪视着黑暗。

只有宁煜，靠着冰冷的岩石，勉强睁开眼睛。他依旧虚弱，连转动脖颈都异常艰难，但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怀中镇渊玺传来的微弱而清晰的悸动，并非警示危险，更像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与它遥相呼应。这感觉让他不安，却又隐隐抓住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线索。

左侧的黑暗，涟漪并未散去，反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晕染、扩散。那并非实体，更像是一种扭曲的光线、吞噬声音的领域。原本远处山林中若有若无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声，在涟漪扩散的范围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在那里停滞、被吞噬。

然后，在那片绝对死寂的黑暗中心，两点猩红的光芒，幽幽亮起。

那不是火焰，不是反光，而是某种纯粹、冰冷、充满恶意的“存在”本身散发的光芒。两点红芒，如同毒蛇的瞳孔，又似深渊裂开的缝隙，悬浮在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静静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营地，注视着篝火旁这群疲惫不堪的猎物。

被那两点红芒注视，所有人心中都莫名一寒，仿佛有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攀爬。那不仅仅是视线，更像是一种无形的、粘稠的恶意，穿透了微弱的火光，穿透了疲惫的躯壳，直接作用在心神之上，勾起内心最深处的疲惫、恐惧、绝望，以及……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脆弱。

“什么东西？！” 一名年轻的士兵声音发颤，手中的长矛微微发抖。

没有人回答。文师兄依旧死死盯着那两点红芒，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玄奥符文的古旧罗盘，罗盘上的指针，此刻并非指向泰山，而是在疯狂地左右摆动，最终，颤抖着，指向了那两点红芒所在的黑暗。

“不是实体邪物，是‘煞’！而且是……聚念成形的幽影煞！” 文师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此物无形无质，乃是由极阴之地、大量生灵枉死、怨念不散，经年累月凝聚而成！能侵蚀生机，惑乱心神，尤其擅长在人心灵最虚弱、意志最动摇时趁虚而入，将恐惧、绝望、痛苦等负面情绪无限放大，直至心神崩溃，沦为行尸走肉，或直接被其吞噬魂灵！”

他快速解释道，目光扫过众人：“此物不惧寻常刀兵，不惧水火，唯有至阳至刚的罡气、雷法、浩然正气，或特定的破煞、驱邪、镇魂类符箓、法器，方能对其造成伤害！而且，此物出现，意味着附近必有大量生灵枉死之地，或是……另一处邪阵阵眼！小心，它要动了！”

仿佛为了印证文师兄的话，那两点猩红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征兆，但众人只觉得脑海中“嗡”的一声，一股冰冷、粘稠、充满负面情绪的诡异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刹那间，所有人眼前的景象都扭曲、变幻！

卢象升看到的不再是黑暗山林，而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他麾下的将士一个个在眼前惨死，敌人狰狞的面孔，染血的刀锋，向他斩来！他想怒吼，想挥刀，身体却如同灌了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临体……

墨夜眼前，宁煜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然后，他看到宁煜转过身，用那双熟悉的、却充满冷漠与疏离的眼睛看着他，用从未有过的冰冷语气说：“无用的废物，连主子都护不住，留你何用？” 接着，他看到自己的长刀，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刀尖对准了宁煜的心口……

文鸿羲看到自己法力全失，符箓化为灰烬，眼睁睁看着宁煜被“回响”彻底吞噬，化为狰狞魔物，而自己只能瘫倒在地，瑟瑟发抖，如同蝼蚁……

周姓壮汉看到自己守护的人一个个在眼前倒下，自己空有一身神力，却谁也救不了，最后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站在无尽的血泊中，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的咆哮……

甚至连沈姓黑衣人，那清冷如冰的眼眸中，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波澜，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普通的士兵们更是不堪，有的看到狰狞的鬼物扑来，吓得失声尖叫，胡乱挥舞兵器；有的看到已故的亲人浑身是血地向自己索命，痛哭流涕，跪地哀求；有的则陷入彻底的疯狂，双目赤红，不分敌我地挥刀乱砍……

整个营地，瞬间陷入一片混乱！粗重的喘息变成了惊恐的尖叫或痛苦的嘶吼，原本就脆弱的防线，眼看就要从内部崩溃！

“静心！守神！皆是幻象！莫要被其迷惑！” 文师兄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他手中的古旧罗盘骤然爆发出柔和的清光，清光如同水波荡漾开来，勉强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诡异波动，让靠近他的几人精神一振，幻象略有减弱。

但文师兄本人也是脸色一白，显然催动这罗盘法器，消耗极大。那幽影煞的惑心之力，远超他的预估！

“呔！给老子滚出来！装神弄鬼的东西！” 周姓壮汉怒吼一声，他心志最为坚毅，受幻象影响相对最轻，但也被勾起了心底最深的无力与愤怒。他须发皆张，浑身淡金色罡气轰然爆发，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照亮了周围数丈，也将靠近他的负面情绪波动灼烧、驱散不少。他挥舞熟铜棍，带起呼啸的罡风，狠狠砸向那两点猩红光芒所在的黑暗！

然而，熟铜棍裹挟着狂暴的罡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那片黑暗，砸在后方的一块山石上，火星四溅，碎石纷飞，却丝毫没有触碰到实体的感觉！那两点猩红光芒，如同水中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依旧悬浮在原处，充满了嘲弄与恶意。

“果然无形！” 周姓壮汉心头一沉。

就在这时，沈姓黑衣人动了。

他没有被幻象完全迷惑，或者说，他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强行压制了心中的波澜。在周姓壮汉攻击落空的瞬间，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淡青色闪电，骤然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那两点猩红光芒的侧面！

锵——！

清越的剑鸣，如同龙吟，响彻死寂的营地！

沈姓黑衣人终于拔剑了！剑身狭长，色泽如秋水，在出鞘的刹那，一抹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一切虚妄的清冷剑光，骤然亮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极致的“快”与“锐”！

剑光并非斩向那两点红芒，而是刺向两点红芒之间，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那里，是这片“死寂涟漪”的中心，是所有负面情绪波动散发出来的“源头”！

“咦？”

一声轻微、飘忽、仿佛直接响在众人脑海的惊咦声，似乎从黑暗深处传来。

嗤——！

仿佛热刀切过牛油，又似撕裂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帷幕！沈姓黑衣人剑尖所指之处，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骤然扭曲、波动，一道淡淡的、人形的灰影，被剑光从黑暗中“逼”了出来！

那灰影极其模糊，仿佛是由最浓郁的黑暗与负面情绪凝聚而成，没有五官，没有清晰的轮廓，只有一个人形的、不断扭曲波动的轮廓。唯有其“头部”位置，那两点猩红的光芒，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沈姓黑衣人，光芒中充满了怨毒、惊怒，以及一丝……贪婪？

“幽影煞的本体！” 文师兄喝道，“此物无形，寻常攻击无效，需以神念锁定，以破邪之力攻其‘神念核心’，亦即是那两点红芒所在！”

“明白！” 周姓壮汉大吼，浑身罡气再催，熟铜棍上绽放出炽烈的淡金色光芒，如同燃烧的铜柱，再次横扫，这一次，棍风并非漫无目标，而是隐隐锁定了那灰影头部，两点红芒所在！

与此同时，文鸿羲也强忍着神魂被幻象冲击的剧痛，咬牙催动手中那张以精血画成的“驱邪符”！符箓上暗红色的符文骤然亮起，不再是温和的微光，而是爆发出灼热的、带着一丝血色、仿佛能焚尽一切阴邪的红光，如同一支离弦的血色火箭，带着文鸿羲全部的精气神与决绝意念，射向那灰影！

“桀桀桀……” 灰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直接在脑海中回响的怪笑，不闪不避，面对周姓壮汉罡气炽烈的熟铜棍和文鸿羲的血色符箭，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

下一刻，熟铜棍和符箭，再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灰影！

不，并非穿过！在接触的刹那，熟铜棍上炽烈的罡气和符箭上灼热的红光，确实湮灭、驱散了一部分构成灰影的黑暗与负面能量，让那灰影的轮廓明显黯淡、稀薄了一瞬！但也就仅此而已。灰影的“身体”仿佛由无数细微的、流动的负面能量构成，被打散一部分，立刻从周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众人心中不断滋生的恐惧绝望中得到补充，迅速恢复！而那两点猩红的核心，始终悬浮在原处，毫发无损！

“没用的！幽影煞聚散无形，只要此地阴煞怨念不散，只要你们心中仍有恐惧绝望，它就近乎不死！” 文师兄脸色更加难看，他一边竭力催动罗盘清光，护住自己和周围几人，抵抗越来越强的惑心幻象，一边急声道，“必须找到其‘神念核心’的弱点，或者，彻底净化这片区域的阴煞怨念！”

然而，谈何容易？他们身处荒山野岭，阴煞弥漫，人心惶惶，恐惧与绝望如同杂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而幽影煞的神念核心，那两点红芒，似乎能随时在灰影轮廓中转移，极难锁定！

更要命的是，在幽影煞持续不断的惑心之力冲击下，除了文师兄、周姓壮汉、沈姓黑衣人、墨夜等修为较高、心志坚韧者，还能勉强保持清醒，那些普通士兵已经开始出现严重问题。有人丢下武器，抱头惨嚎；有人双目赤红，挥刀砍向身边的同伴；有人则目光呆滞，嘴角流涎，仿佛魂魄已被抽走……

营地，濒临崩溃！

就在这危急关头——

一直靠在大石后，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再次昏迷的宁煜，忽然艰难地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每一个简单的抬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看透虚妄的冰冷。

幽影煞的惑心之力，同样影响了他。在那一波波负面情绪的冲击下，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无数恐怖的幻象——被“回响”吞噬，化为魔物，杀戮一切；泰山崩塌，希望破灭；身边的人一个个惨死……甚至，那充满诱惑的邪音，再次在他心底呢喃：“放弃吧……挣扎无用……融入黑暗……获得永恒……”

但，经历过黑风坳那场几乎将他灵魂撕碎的噩梦，体验过在无尽深渊边缘挣扎、最终被那声“醒来”拉回的宁煜，对于这种直接作用于心神、放大负面情绪的伎俩，竟产生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抵抗力。更准确地说，是镇渊玺的存在，那温润厚重、承载人道气运的力量，如同最坚固的堤坝，牢牢守护着他意识最核心的部分，让那些恐怖的幻象和诱惑的低语，始终隔着一层，无法真正侵蚀他的本心。

他清晰地感受到，怀中镇渊玺传来的悸动，并非因为危险，而是因为感应到了某种“同源”或“相克”的存在。那幽影煞，是阴煞怨念的聚合体，是“死”与“秽”的极致。而镇渊玺，是人道重器，承载皇道气运，是“生”与“序”的象征。两者天生对立，如同水火。

他无法催动镇渊玺，甚至不敢轻易引动其力量，以免体内冲突再次爆发。但此刻，营地濒临崩溃，众人心神被夺，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包括他自己。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能做什么？

他虚弱得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体内力量冲突，神魂震荡，如同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

但……他还有“眼睛”，还有“感知”，还有……怀中这块，似乎对那幽影煞“感兴趣”的玺印。

宁煜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周围混乱的景象，不再去听那些惊恐的呼喊和幽影煞的怪笑。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怀中的镇渊玺上，集中在那微弱却清晰的悸动上。

然后，他凭借那悸动传来的、极其微弱的指向性，艰难地，转动脖颈，缓缓地，“看”向了那两点猩红光芒。

不是用肉眼，而是用某种模糊的、源自镇渊玺共鸣的“感知”。

在他的“感知”中，那两点猩红光芒，不再是简单的光点，而是两团剧烈燃烧、疯狂旋转、充满无尽怨毒与饥渴的、由无数细密负面念头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两个极其微小、却散发着最精纯、最冰寒、最邪恶意念的“核心”！这两个核心，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在灰影轮廓中，沿着某种诡异而规律的轨迹，高速地、无规律地变幻位置，如同狡猾的毒蛇，不断游走，让人难以锁定。

“神念核心……在高速移动……” 宁煜心中明悟。周师兄和沈师兄的攻击，之所以难以奏效，一是幽影煞聚散无形的特性，二是其神念核心始终在高速移动，难以精准击中。

除非……能预判它的移动轨迹，或者，能同时攻击两个核心，或者，攻击其移动轨迹的“节点”！

宁煜的心念急速转动。他忽然想起之前，沈姓黑衣人那一剑，并非直接攻击红芒，而是刺向两点红芒之间的黑暗，将幽影煞的“本体”从黑暗中逼了出来。那一剑，似乎并非随意，而是……刺向了两个神念核心移动轨迹的某个“交汇点”或“薄弱处”？

是了！幽影煞无形无质，其“形态”取决于神念核心的操控。两个核心如同操控木偶的丝线，在灰影轮廓中移动，维持着其存在。若能击中两个核心移动轨迹的“关键节点”，或许就能干扰其形态稳定，甚至短暂地“定住”它！

可是，如何预判？那轨迹诡异莫测，高速变幻，以他如今的状态，连看清都勉强，如何预判？

就在这时，怀中镇渊玺的悸动，忽然变得清晰、强烈了一丝，并且，隐隐传来一种指向性的引导，并非指向那两点红芒本身，而是指向了两点红芒之间，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特定的“点”！

那“点”的位置，随着红芒的移动，也在不断变化，但镇渊玺的悸动，却仿佛能提前一丝，预判到那“点”下一刻将出现的位置！

是镇渊玺！它在以自己的方式，“标记”幽影煞神念核心操控轨迹的节点！

宁煜心中剧震，来不及细想镇渊玺为何有此灵异，他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指向那两点红芒之间，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位置：

“沈……沈先生！左三寸，下一瞬！”

他的声音微弱，在营地的一片混乱和幽影煞的怪笑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一直保持高度警惕、并未被幻象完全迷惑的沈姓黑衣人，听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思考宁煜为何能“看到”，为何能“预判”。在那电光石火之间，他选择了相信。

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锵——！

清越的剑鸣再起！沈姓黑衣人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再次动了！剑光，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迅疾，如同划破黑暗的一道冷电，精准无比地，刺向宁煜所指的那个位置——两点猩红光芒之间，一个看似空无一物的“点”！

而就在剑光刺出的同一刹那，那两点高速移动的猩红核心，其移动轨迹，恰好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拨动，诡异地、却又“恰好”地，交汇于那个“点”！

嗤——！

这一次，不再是撕裂帷幕的声音，而是某种东西被尖锐之物精准刺入、然后崩裂的、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啊——！”

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嘶嚎，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不再是之前的怪笑，而是真正的、受伤的哀鸣！

那模糊的、不断扭曲的灰影，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剧烈地颤抖、扭曲、收缩！其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黯淡！那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光芒也暗淡了许多！

更关键的是，在沈姓黑衣人那凝聚了精纯破邪剑意的一剑刺中“节点”的瞬间，幽影煞的惑心之力，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至关重要的停滞！

“就是现在！” 文师兄眼中精光爆射，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古旧罗盘！罗盘清光大盛，化作一道凝实的清辉光柱，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瞬间掠过整个营地！

被清辉扫过，众人脑海中那些恐怖的幻象、凄厉的嘶嚎、诱惑的低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骤然消融了大半！心神为之一清！

“给老子死！” 周姓壮汉反应极快，在幻象消退、心神恢复清明的刹那，怒吼一声，全身淡金色罡气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如同燃烧的金色火炬，手中熟铜棍带着开山裂石般的狂暴力量，不再追求大范围横扫，而是凝于一点，棍头绽放出刺目的金光，狠狠砸向那两点因为受创而移动明显迟缓、光芒黯淡的猩红核心之一！

与此同时，文鸿羲也强撑着最后的精神，将另一张以精血画成的“镇煞符”奋力掷出！符箲化作一道厚重的、带着山岳般沉凝气息的血色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张大网，罩向那受创的幽影煞，试图将其暂时禁锢、镇压！

双重打击，接踵而至！

轰——！

周姓壮汉的罡气棍芒，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一点黯淡的猩红光芒上！那红芒发出一声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哀鸣，光芒瞬间熄灭大半，灰影轮廓再次剧烈震荡，几乎要溃散！

而文鸿羲的“镇煞符”所化血色光网，也恰好落下，将那灰影连同两点受创的红芒，暂时笼罩、禁锢！灰影在光网中疯狂挣扎、扭曲，却一时间难以挣脱！

机会！

沈姓黑衣人眼神冰冷如刀，没有丝毫停顿，在周姓壮汉一击得手、幽影煞被短暂禁锢的瞬间，他手腕一抖，剑光一分为二，两道凝练到极致的清冷剑光，如同交错的闪电，几乎不分先后，精准无比地，同时刺向了那两点被血色光网暂时“固定”住的、黯淡的猩红核心！

“不——！！！”

幽影煞发出最后一声充满怨毒与绝望的尖啸，在众人脑海中轰然炸开！

嗤！嗤！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被针戳破的水泡，骤然熄灭、湮灭！

那模糊的、不断扭曲的灰影，如同失去了支撑的沙塔，猛地一滞，随即剧烈波动、膨胀，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缕淡薄的、充满怨念的黑烟，发出一阵“嗤嗤”的声响，迅速消散在空气中，融入周围那依旧浓稠的黑暗**。

营地周围那片绝对的死寂、吞噬声音的领域，也随之如同退潮般消散。远处山林中呜咽的风声，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粗重的喘息声，重新传入耳中。

幽影煞，被消灭了。

但营地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疯狂、痛苦的神色，眼神却渐渐恢复了清明。他们看着幽影煞消散的地方，看着地上那两张因为耗尽力量而化为灰烬的符箓，看着彼此脸上劫后余生的茫然与疲惫，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刚才那一切，那恐怖的幻象，那直击心灵的绝望，那生死一线的搏杀……是真的吗？

“咳咳……” 文鸿羲猛地咳出一口黑血，身体晃了晃，软倒在地，脸色灰败，气息奄奄，为了画出那两张血符，又强行催动，他几乎耗尽了最后的心力。

“文先生！” 旁边的士兵慌忙扶住他。

周姓壮汉拄着熟铜棍，剧烈喘息，体表的金色罡气明灭不定，显然刚才那全力一击，消耗巨大。卢象升以刀拄地，胸口剧烈起伏，绷带下，又有鲜血渗出。其他士兵，有的瘫坐在地，有的互相搀扶，眼神空洞，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恐惧中挣脱。

沈姓黑衣人缓缓收剑归鞘，动作依旧平稳，只是呼吸比平时略微急促了一丝。他清冷的目光，扫过幽影煞消散的地方，然后，落在了靠在大石后，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宁煜身上。

刚才那一瞬间，是这位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的皇子，指出了幽影煞神念核心操控轨迹的节点？他是如何“看到”的？是那方玺印的奥秘，还是……

墨夜第一时间冲回宁煜身边，单膝跪地，急声道：“殿下！您怎么样？”

宁煜虚弱地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集中精神感应镇渊玺的悸动，并强行开口示警，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心神。此刻，他只感到天旋地转，胸口发闷，眉心冰寒悸动再次隐隐作祟，连忙闭目，强迫自己进入那半昏迷的、调息的状态。

文师兄也走了过来，他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催动罗盘法器抵御惑心之力，消耗同样不小。他蹲下身，仔细探查了一下宁煜的状况，又看了看文鸿羲，眉头紧锁。

“幽影煞虽除，然其出现，绝非偶然。” 文师兄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冷静，“此物乃大量怨念凝聚，出现在此，说明这附近，必定有一处规模不小的生灵绝灭之地，或是另一处‘七绝逆阴阵’的阵眼所在！而且，此物无形，惑乱心神，极难被寻常手段感知追踪……方才，它是如何找到我们的？又是如何潜行到如此之近，才被我发现？”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缓缓扫过营地周围，那片重新被深沉黑暗笼罩的山林。

“我们……被什么东西‘标记’了？还是说，从离开黑风坳开始，我们就一直……在‘它们’的注视之下？”

这个问题，让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惊魂未定的众人，心头再次蒙上了一层厚重的、不祥的阴影。

沈姓黑衣人沉默地走到营地边缘，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片刻，他伸出手指，在刚才幽影煞出现位置附近的地面上，轻轻一抹。

指尖，沾染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的痕迹，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阴冷滑腻感。

他抬起手指，放在鼻尖前，轻轻一嗅。

清冷的眼眸中，寒光一闪。

“是‘阴涎’。幽影煞移动时，散逸的阴气与怨念凝结而成，如同蛇类的涎迹。” 他站起身，看向文师兄，声音平淡，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很淡，很新。它，是跟着我们留下的‘痕迹’，一路找来的。”

也就是说，他们一路行来，始终未能摆脱追踪。这幽影煞，可能只是第一波，也可能……是前来“确认”他们位置和状态的“眼睛”。

更深的黑暗，更冷的夜风，仿佛预示着，前路，将更加凶险莫测。

文师兄沉默片刻，缓缓道：“处理伤员，立刻离开此地。这‘阴涎’气息虽淡，但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

没有人有异议。短暂的休息被彻底打断，甚至比休息前更加疲惫。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肉体的疲惫和精神的恐惧。

队伍，在短暂的混乱和休整后，再次启程，没入更深、更冷的黑暗。篝火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点灰烬，迅速被山风吹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片被沈姓黑衣人抹去“阴涎”的地面上，一缕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渍般的阴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块岩石的缝隙中，“流淌”出来，微微“扭动”了一下，随即，如同有生命般，沿着队伍离开的方向，缓缓地、无声地，“延伸”了过去。

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那支渐行渐远、步履蹒跚的队伍。

更深、更沉的夜幕，笼罩四野。泰山那巍峨的轮廓，在遥远的天际，依旧只是一片浓重的、可望而不可及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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