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6章

第二百八十六章 黑风坳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依旧顽固地笼罩着山野。山神庙残破的殿宇，如同巨兽蛰伏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荒凉的山坳中。庙内，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从破损门窗灌入的晨风撕碎、消散。

“两仪清心阵”带来的宁静祥和气息，随着天机阁三人撤去布阵器物，也渐渐散去。空气中重新弥漫起废墟特有的尘土、霉味，以及淡淡的、无法完全驱散的血腥与药草气息。短暂的休憩结束了，残酷的现实，如同殿外逐渐亮起的、带着惨白的天光，冰冷地拍打在每个人脸上。

二十七人。这是他们全部的力量。人人带伤，疲惫未消，兵刃残破，箭矢寥寥，补给几近于无。但每个人的眼神，却比两日前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恐惧消散后的轻松，而是将恐惧嚼碎、咽下后，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混合着决绝与麻木的冰冷坚硬。他们知道前路意味着什么，但别无选择。

卢象升站在殿中，身上缠着新的绷带，血迹从内部渗出，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永不弯曲的铁枪。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已永远消逝的面孔曾停留过的位置，最后落在宁煜身上，抱拳，嘶哑却铿锵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是生是死，是刀山火海，您一句话。”

墨夜无声地站在宁煜身侧，长刀已归鞘，双手抱臂，冰冷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沉静，那是将自身化为纯粹武器的决然。赵德安佝偻着背，小心地为宁煜披上一件从阵亡士兵身上剥下的、还算完好的皮甲，动作细致，手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文鸿羲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前两日清明了许多，他将最后几道画好的、朱砂黯淡的符箓分发给伤势最重的几人，自己也留了一张最复杂的、隐隐有雷光纹路闪烁的紫色符箓扣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天机阁三人也已准备就绪。文师兄依旧是那副青衫磊落、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方罗盘，古朴的指针在盘面上微微颤动，指向东北方向。周姓壮汉将那根黄澄澄的熟铜棍扛在肩头，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弹着棍身，发出沉闷的声响，铜铃大眼望着庙外渐亮的天色，跃跃欲试。沈姓黑衣人立在门边阴影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偶尔轻轻摩挲一下剑格。

宁煜深吸一口微寒的晨间空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丝刺痛，也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眉心的冰寒依旧蛰伏，在“清静守一咒”和镇渊玺的双重压制下，暂时没有异动。胸口的闷痛减轻了些许，但那种被掏空的虚弱感，并未完全消失。他看了一眼怀中，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镇渊玺温润的触感，以及其下隐隐传来的、与东北方向地脉的微弱共鸣。

黑风坳。四十里外，积年阴煞之地，“七绝逆阴阵”节点之一。

主动出击，拔除阵眼。这是绝境中的一次赌博，也是一次试探。若能成，可延缓“九幽”邪阵，鼓舞己方士气，削弱敌人力量。若败……恐怕，就没有“若败”了。

“出发。” 宁煜的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死寂的破庙中，却清晰得如同金铁交鸣。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悲壮的誓词。幸存的士兵们沉默地背起行囊，握紧残破的兵器，相互搀扶着，依次走出这短暂庇护了他们两日的山神庙。脚步踩在沾着露水的荒草和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这黎明时分唯一的声音。

天机阁三人依旧走在最前。文师兄手持罗盘，步履轻盈，仿佛脚下崎岖的山路是平坦的官道，罗盘指针随着他的前行，微微调整着方向。周姓壮汉和沈姓黑衣人一左一右，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警惕的目光扫视着两侧的山林和前方的道路。

宁煜在墨夜和一名士兵的搀扶下，走在队伍中间。卢象升和文鸿羲一左一右护卫。赵德安紧随其后。剩余的二十余名士兵呈松散的防御队形散开，虽然人人带伤，队形却不见散乱，这是历经血战后残存的本能。

山路越来越崎岖，林木越来越茂密。晨光艰难地穿过浓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但光线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和明亮，反而让林间的一切都显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陈腐阴冷的气息，与之前在野狼峪闻到的腐毒腥臊不同，这股气息更沉、更静，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湿气和死意，渗透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块岩石之中。

越往东北方向走，这股阴冷的气息就越发明显。明明是初夏时节，山林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有种深秋般的萧瑟。虫鸣鸟叫几乎绝迹，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呜声，如同鬼哭。脚下的泥土也变得湿滑粘腻，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发黑的腐败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无声无息，令人心头莫名发毛。

“阴气越来越重了。” 文鸿羲低声说道，眉头紧锁，手指间扣着一道符箓，随时准备激发，“此地地脉果然已被污染，生气断绝，死气郁结。黑风坳……名副其实。”

宁煜默默点头。他虽无道法修为，但身负“回响”，对阴邪气息的感应远比常人敏锐。眉心的冰寒虽然被压制，但身处这浓重的阴气环境中，依旧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饥渴与恶意的吸引力，从前方传来，撩拨着“回响”蠢蠢欲动。他不得不加倍运转“清静守一咒”，同时将更多心神集中在镇渊玺传来的温热上，与之对抗。

大约行进了两个时辰，日头渐高，但林间的光线却越发昏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雾笼罩。空气中那股陈腐阴冷的气息，已经浓得化不开，吸入肺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令人头晕目眩。幸存的士兵中，有几人脸色开始发白，呼吸变得粗重，显然是受到了阴气侵蚀。

“停。” 走在最前的文师兄忽然停下脚步，抬起手。

众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警惕地环顾四周。罗盘的指针此刻正剧烈地左右摆动，不再指向固定方向。

“怎么了？” 卢象升压低声音问道，斩马刀已悄然出鞘半寸。

“有东西。” 文师兄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阴暗树林，“数量不少，藏于阴秽之中，非是活物。周师弟，沈师弟。”

周姓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嘿，终于来了点像样的开胃菜了！老躲躲藏藏，憋死俺了！” 说罢，他大步上前，熟铜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声如洪钟：“藏头露尾的鼠辈，给俺滚出来！”

话音未落，前方阴暗的树林中，突然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枯骨摩擦的“咔嚓”声！紧接着，一道道瘦骨嶙峋、动作僵硬、眼眶中燃烧着幽幽绿火的身影，从大树后面、腐烂的落叶堆中、甚至地底的泥坑里，缓缓“爬”了出来。

是骷髅！或者说，是某种被阴邪秽气浸染、重新“活”过来的枯骨！它们形态各异，有人形，也有兽形，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边骨架，有的颅骨碎裂，但无一例外，眼眶中都燃烧着那幽冷的绿火，身上缠绕着灰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阴秽之气。它们手中大多握着锈迹斑斑、甚至就是骨头的简陋武器，下颌骨开合，发出无声的嘶吼，密密麻麻，足有上百之数，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将众人包围在一片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

“是‘阴骨骷髅’！” 文鸿羲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难看，“以阴煞之地沉积的尸骨为基，灌注秽气，化成的邪物！力大无穷，不畏刀兵，唯有击碎其颅骨中的‘阴火’，方能彻底灭杀！此地阴气如此之重，竟滋养出如此多的阴骨骷髅！”

“怕他个鸟！骨头架子罢了，看俺敲碎它们！” 周姓壮汉哈哈大笑，不等那些骷髅完全合围，竟主动冲了上去！熟铜棍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黄色旋风，带着狂暴的呼啸声，狠狠砸向骷髅最密集之处！

轰！咔嚓！

首当其冲的几具人形骷髅，连同它们手中锈蚀的刀剑，在熟铜棍下如同朽木般粉碎！棍风所及，方圆数丈内的枯叶尘土被席卷一空，露出下方漆黑腥臭的泥土。

然而，更多的骷髅如同潮水般涌上，它们似乎没有恐惧，没有痛感，只有对生者血肉本能的憎恶与渴望。刀剑砍在它们骨架上，往往只能留下浅痕，除非斩断关节，否则难以阻止其行动。箭矢射中，更是如同泥牛入海，毫无作用。唯有卢象升的斩马刀、墨夜刁钻的刀锋，以及天机阁三人的攻击，能有效造成杀伤。

卢象升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蕴含着沙场悍将的惨烈杀气，斩在骷髅身上，往往能将其劈得粉碎。墨夜身形如鬼魅，刀光专门寻找骷髅关节连接处和眼眶中的绿火，刀出必中，中者必倒。沈姓黑衣人则如同穿花蝴蝶，剑光如雪，每一次闪烁，都有一具甚至数具骷髅的头颅（或类似部位）无声无息地飞起，眼眶中的绿火瞬间熄灭。

文师兄并未直接出手，只是手持罗盘，口中念念有词，偶尔手指凌空一点，便有一道清光射出，没入某具格外高大、或动作格外迅捷的骷髅体内，那骷髅的动作便会瞬间僵硬、迟缓，为其他人创造击杀机会。

但骷髅的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周围阴暗的树林中涌出。士兵们很快陷入苦战，他们手中的普通刀剑对这些骨头架子效果有限，只能靠蛮力将其拆散，但往往刚拆散一具，就有两三具扑上来。不断有士兵被骷髅的骨爪抓伤，伤口处立刻泛起青黑色，流出腥臭的脓血，动作也随之变得迟缓。

“结圆阵！背靠背！砍它们的关节和脑袋！” 卢象升狂吼，一刀将扑到身前的两具骷髅拦腰斩断，自己也因为牵动伤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宁煜被护在阵心，看着周围惨烈的厮杀，心急如焚。他手无寸铁，重伤未愈，连自保都难。怀中的镇渊玺微微发热，似乎在回应着他焦灼的心绪，但并未像在野狼峪那样自动激发护体金光。显然，这些阴骨骷髅的威胁，并未达到触发它护主机制的极限。

难道要坐视部下们浴血奋战，自己却无能为力？不，不能这样！他想起文师兄的话——“以心神沟通，以血为引”！

看着一名士兵被骷髅的骨爪刺穿大腿，惨叫着倒下，随即被几具骷髅淹没；看着卢象升浑身浴血，依旧死战不退；看着文鸿羲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打出符箓，为众人驱散阴秽之气……宁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瞬间充斥口腔。剧痛让他精神一振，同时，他将全部心神，连同那口饱含着不屈意志和决死信念的精血，一起“投注”向怀中的镇渊玺！

嗡——！！！

镇渊玺再次震动！一股远比之前尝试沟通时更强烈、但比野狼峪自动护主时稍弱的灼热力量涌出！这一次，宁煜有了准备，强忍着脑海中的轰鸣和身体的虚弱，努力引导着这股力量，并非用来护体，而是将其“灌注”到自己的意念之中，然后，朝着周围那些散发着浓郁阴秽之气的骷髅，狠狠“推”了出去！

没有金光爆发，没有山岳虚影。但一股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带着煌煌天威般威严气息的“势”，以宁煜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这股“势”并不具备直接的物理攻击力，但它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扑击的阴骨骷髅，动作猛地一僵！眼眶中燃烧的幽绿阴火，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剧烈地摇曳、黯淡！它们身上缠绕的灰黑秽气，更是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蒸发！

仿佛有一尊无形的帝皇降临，镇压一切魑魅魍魉！这是纯粹的人道皇道威严，对阴邪秽物的天然克制！

虽然这股“势”只持续了短短两三个呼吸，便迅速减弱、消散，但对战局的影响，却是决定性的！

“好机会！杀！” 卢象升最先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战机稍纵即逝！他狂吼一声，斩马刀化作一片雪亮刀轮，将周围动作僵硬、阴火黯淡的骷髅扫倒一片！

墨夜、沈姓黑衣人、周姓壮汉也同时发力！刀光、剑影、棍风，如同死神的镰刀，趁此机会，疯狂收割着那些陷入“震慑”状态的骷髅！士兵们也士气大振，鼓起余勇，奋力劈砍！

短短片刻，场中还能站立的骷髅数量锐减大半！剩余的骷髅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煌煌威势所慑，幽绿的眼眶中竟流露出拟人化的恐惧，发出无声的嘶鸣，开始缓缓后退，隐入周围阴暗的树林之中，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的碎骨和缓缓消散的灰黑秽气。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众人喘息着，拄着兵器，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围瞬间变得空荡的林间空地，又看了看阵中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摇摇欲坠的宁煜。

刚才那股令他们心悸、更令阴骨骷髅恐惧崩溃的威严气息……是从殿下身上发出的？

宁煜在墨夜和赵德安的搀扶下才勉强站稳，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方才那一下，几乎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精力再次抽空，神魂也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做到了！虽然只是一瞬间，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他主动引导、激发了镇渊玺的一丝力量！不是被动的护体，而是主动的、范围性的“震慑”！这证明，他并非完全无法掌控这方古玺！

“殿下！您……” 文鸿羲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查看宁煜状况。

“无妨，脱力而已。” 宁煜摆手，示意自己还能支撑，目光看向走来的文师兄。

文师兄看着满地狼藉的碎骨，又看了看宁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贵人天资悟性，果然不凡。初触玺威，便能引动皇道威严，震慑阴邪，虽只得皮毛，已属难得。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宁煜苍白的脸，“此法对精气神损耗极大，贵人重伤未愈，切不可频繁动用，否则恐伤及本源，动摇道基。”

宁煜点头，他自然知道其中凶险。方才那一下，若非身处绝境，心志决绝，加上舌尖精血为引，恐怕也难以成功。而且效果也远不如自动护体时强大，更像是借助镇渊玺本身的气息，进行了一次“威吓”。

“此地不宜久留。阴骨骷髅虽退，但操控它们的阴秽之源未除，恐会卷土重来，或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文师兄看向东北方向，罗盘的指针重新稳定下来，指向密林更深处，那里光线更加昏暗，阴气浓得几乎化不开，隐约可见一片被黑色雾气笼罩的山坳轮廓。

“前面，就是黑风坳了。” 文师兄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片被黑雾笼罩的山坳，如同大地上一块丑陋的、流着脓血的伤疤，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祥气息。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觉到那里传来的、与宁煜体内“回响”隐隐共鸣的、更加清晰、更加浓郁的黑暗与邪恶意念。

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加深邃的黑暗。

宁煜抹去嘴角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神魂的刺痛，眼中寒芒闪动。

“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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