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章 山神庙夜话

第二百八十四章 山神庙夜话

离开血腥弥漫的野狼峪，天空终于彻底放亮。惨白的晨光刺破稀薄的云雾，洒落在崎岖的山路上，却带不来多少暖意，反而将沿途嶙峋的怪石、枯败的草木映照得一片惨淡。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昨夜的血腥、焦臭，以及“秽血妖狼”身上特有的腐毒腥臊，混合着山间清晨的寒露湿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的味道。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更深的疲惫、伤痛以及对前路的茫然所取代。出发时的百人精锐，如今只剩下二十七人，人人带伤，步履蹒跚。沉重的伤亡，袍泽的惨死，接连遭遇的恐怖邪物，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沉默地行军，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兵器偶尔碰撞甲胄的轻响，在死寂的山林间回荡。

天机阁三人走在队伍前方，相隔十余丈。文师兄步履依旧从容，青衫不染尘埃，仿佛方才那场激战和涤荡邪祟的宏大法术未曾消耗他分毫。周姓壮汉扛着那根沾满黑红污血的熟铜棍，大步流星，偶尔回头看一眼队伍，铜铃般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沈姓黑衣人走在最后，背影挺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如同最警觉的哨兵。

宁煜在墨夜和另一名伤势较轻的士兵搀扶下勉强行走，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闷痛和四肢百骸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方才镇渊玺的自动护主，虽然救了他一命，但也几乎抽干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气神。眉心深处的“回响”在那金光爆发时被强行镇压下去，此刻也陷入了某种沉寂，但那种冰寒的、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的感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去。

他忍不住再次看向怀中，衣襟下，那块古朴的玉玺贴肉放着，传来温热的触感，稳定而持续。这方古玺，究竟还隐藏着多少秘密？父皇将它赐给自己，真的只是“镇压邪祟，稳固心神”那么简单吗？它与泰山，与那“深渊”，与这该死的“回响”，又到底有何关联？

“贵人，” 文师兄平和的声音从前传来，打断了宁煜的思绪，“前方山坳处，有一废弃山神庙，虽破败，尚可遮风避雨，可暂作休整。贵人与诸位壮士伤势不轻，需尽快处理，恢复体力。此地距离泰山主峰已不足百里，然最后这段路，恐最为难行。”

百里……不足百里。若是太平年月，快马加鞭，一日便可抵达。可如今，这百里山路，恐怕比之前的千里跋涉更加凶险。“九幽”在野狼峪布置了“秽血妖狼”，前方必有更多、更诡异的埋伏。而自己这边的力量，已折损大半，人人带伤，士气低迷。

“有劳阁下。” 宁煜哑声回应，目光扫过前方天机阁三人的背影，心中疑窦更深。他们似乎对泰山周围的地形、甚至“九幽”可能的布置都颇为熟悉，总能提前预知危险，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这仅仅是“监察世变”“顺势而为”能做到的吗？还是说，他们与“九幽”，与泰山封印，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渊源？

但他没有问出口。此刻，任何猜忌和疑虑都无济于事。天机阁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依靠的、且实力深不可测的“盟友”。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展现出的，是善意。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绕过一道山梁，果然看见前方一处背风的山坳里，隐现出一座建筑的轮廓。走近看，是一座早已废弃、不知荒芜了多少年的山神庙。庙墙斑驳坍塌，长满了枯藤荒草，庙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像一只巨兽残缺的大嘴。庙前的石阶断裂，石制香炉倾倒在地，爬满青苔。整座庙宇透着一股浓郁的、被时光遗忘的破败与荒凉气息。

文师兄在庙前停下脚步，仔细感应片刻，微微颔首：“庙内无邪祟气息，也无近期人迹，可入内。”

卢象升立刻安排两名伤势较轻的士兵，持刃小心进入探查。片刻后，士兵回报，庙内虽破败不堪，蛛网尘埃密布，但结构大体完整，主殿屋顶虽有破漏，尚可遮雨，后殿有几间厢房，虽倒塌了大半，但也勉强可容身，最重要的是，庙内有一眼未曾干涸的古井，水质清冽。

众人闻言，精神微振。有水，有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对于这支伤痕累累、近乎弹尽粮绝的队伍而言，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在卢象升的指挥下，众人开始清理主殿。拂去厚厚的尘土蛛网，搬开倒塌的梁柱瓦砾，勉强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区域。文鸿羲不顾疲惫，立刻指挥还能行动的士兵，用殿内残存的、尚未完全腐朽的破烂幔帐、神台木板等物，在避风角落搭起简单的铺位，安置重伤员。他自己则再次取出所剩无几的药瓶、符纸，开始为众人处理伤口，尤其是那些被妖狼抓伤、沾染了尸毒秽气的伤口，需要优先处理，以免毒气攻心。

宁煜被安置在主殿相对完好的神台（神像早已倒塌，不知所踪）之下，背靠冰冷的石台。赵德安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水囊，小心翼翼地从古井中打了水，又用破瓦罐在殿内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用干枯的茅草和朽木升起一小堆篝火，烧了些热水，递给宁煜。

“殿下，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赵德安的声音带着哽咽，看着宁煜苍白虚弱的脸色，心疼不已。

宁煜接过温热的瓦罐，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他环顾四周，破败的大殿，昏暗的光线（只有屋顶破洞和敞开的庙门透进天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霉味和淡淡的血腥、药草混合的气息。幸存的士兵们或躺或坐，大多沉默不语，脸上写满了疲惫、伤痛，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篝火的光芒在他们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双或黯淡、或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这就是他北上泰山的队伍，曾经的精锐边军，忠诚护卫，如今只剩下这残破的二十余人，困守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之中，前途未卜，强敌环伺。

“文先生，伤亡如何？药材可还够用？” 宁煜看向忙得额头冒汗的文鸿羲。

文鸿羲处理完最后一名被妖狼毒爪所伤的士兵，用清水洗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忧虑：“回殿下，阵亡七十六人，重伤九人，余者皆带轻伤。被那孽畜爪牙所伤者，伤口皆有毒秽之气残留，已用最后一点‘净秽符水’和‘拔毒散’处理，暂时压制，但能否根除，还需看各人造化。药材……已然告罄，符纸也所剩无几。老臣……老臣惭愧！” 说着，他眼眶微红，深深一揖。身为随行医官、道术供奉，却眼睁睁看着袍泽惨死，重伤者无力回天，这种无力感几乎将他压垮。

宁煜默然。他知道这不能怪文鸿羲。一路恶战连连，文鸿羲已竭尽所能，若非他多次以道术和医术力挽狂澜，伤亡只怕更重。但现实就是如此残酷，他们已近乎山穷水尽。

“文先生已尽力，何愧之有。” 宁煜示意他坐下休息，目光转向另一边。天机阁三人并未进入主殿，文师兄和周姓壮汉站在庙门口，似乎在观察天色和周围山势，低声交谈着什么。沈姓黑衣人则不见踪影，想来是在庙外警戒。

犹豫了一下，宁煜在墨夜的搀扶下，起身走向庙门口。

听到脚步声，文师兄和周姓壮汉停下交谈，转过身来。

“贵人伤势未愈，当多加休息。” 文师兄道。

“多谢阁下挂怀，些许小伤，还撑得住。” 宁煜在墨夜的搀扶下，靠在一旁斑驳的门框上，看着远处群山连绵、云雾缭绕的景象，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方才在野狼峪，多谢三位及时援手。若非三位，我等恐已葬身狼腹。”

“分内之事，贵人不必客气。” 文师兄语气淡然。

“对‘九幽’而言，阻止我前往泰山，或擒杀于我，当真如此重要？甚至不惜动用‘秽血妖狼’这等邪物？” 宁煜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不过一闲散皇子，即便身负这……‘回响’，对泰山封印，又能有多大影响？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处处设伏？”

文师兄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心中所思所想。“贵人何必妄自菲薄。” 他缓缓道，“泰山封印，关乎重大，其松动非同小可。‘九幽’处心积虑，所图绝非仅仅破坏封印，接引‘深渊’之力那般简单。贵人身上所负‘回响’，与那‘深渊’同源，对‘九幽’而言，既是‘钥匙’，亦是‘祭品’，更是他们验证某些‘可能’的绝佳媒介。而镇渊玺……” 他目光落在宁煜胸前，那里衣襟下，古玺的轮廓隐约可见，“乃人道皇道重器，与泰山皇道地脉气息相连。持此玺者，于泰山之上，或可调动部分地脉皇气，对‘九幽’的图谋，构成极大变数。故，于‘九幽’而言，贵人生，则其谋难成；贵人死，或为其所控，则大事可期。此非私怨，乃道争，乃气运之争，故不死不休。”

钥匙？祭品？媒介？道争？气运之争？宁煜咀嚼着这些字眼，心头愈发沉重。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巨大漩涡中心，而这漩涡的根源，就在泰山。

“方才那令牌中的‘魂引血咒’，以及野狼峪的‘秽血妖狼’，皆是‘九幽’手笔。他们似乎能精准把握我等行踪，处处设伏。莫非我等之中……” 宁煜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是否出了内奸？否则“九幽”如何能次次料敌先机？

文师兄轻轻摇头：“非是内奸。‘九幽’邪法诡谲，追踪手段繁多。贵人身上‘回响’本就如黑夜明灯，难以遮掩。那令牌中的血咒，除却攻击，亦有标记追踪之能。至于行踪泄露，或是对方另有推演卜算之能，或是沿途留有眼线，亦或……是这泰山地界本身，因其封印松动，阴阳紊乱，天机混沌，更容易被某些邪法窥探。不过……” 他话锋一转，“经此二役，‘九幽’接连折损人手，暴露布置，其后续动作，或会有所调整。然泰山在望，彼等必不甘心，最后这段路，定是险阻重重，杀招迭出。贵人需有准备。”

最后这段路……宁煜望向东北方向，群山之后，一座巍峨山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那就是泰山吗？看似不远，却仿佛隔着天堑。

“依阁下之见，我等该如何行止？是隐匿行踪，昼伏夜出，还是尽快赶路，直赴泰山？” 宁煜问道。如今队伍伤亡惨重，补给匮乏，继续大张旗鼓赶路，无异于活靶子。但隐匿行踪，拖延时间，自己体内的“回响”和伤势，恐怕也拖不起。

文师兄沉吟片刻，道：“隐匿行踪，恐难瞒过‘九幽’邪法追踪，且拖延日久，贵人伤势与体内隐患，恐生变故。然贸然急行，亦是自投罗网。为今之计，不若反其道而行之。”

“反其道而行之？” 宁煜不解。

“不错。” 文师兄目光微闪，“‘九幽’必料定我等伤亡惨重，补给匮乏，人心惶惶，定会急于赶路，或小心隐匿。我等便在此处，好生休整数日。”

“在此休整？” 宁煜一愣，看向这破败的山神庙。在此停留，不是给“九幽”更多时间调兵遣将，布置更可怕的杀局吗？

“正是。” 文师兄点头，语气笃定，“一来，贵人需时间调养伤势，稳固‘回响’。二来，卢将军与诸位壮士亦需恢复体力，处理伤势。三来……” 他看了一眼破庙内外，“此庙虽破，但此地山势藏风聚气，庙基之下，似有微弱地脉灵气残留，可稍作布置，形成一道简易屏障，隔绝外界窥探。至少三两日内，当可无虞。‘九幽’接连受挫，损兵折将，其头目被沈师弟剑罡所伤，短时间内难以亲自出手。其余爪牙，经此二役，亦需时间重新调派。此乃喘息之机。待贵人与诸位恢复几分元气，我等再行上路，或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宁煜心中飞快盘算。文师兄的分析不无道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路，一旦再遇强敌，几乎没有反抗之力。若能在此获得几日喘息，恢复几分战力，或许真有一线生机。而且，天机阁三人似乎颇有把握能在此地布置屏障，隔绝窥探。

“只是……此地安全吗？‘九幽’若大举来攻……” 宁煜仍有顾虑。

“贵人放心。” 一旁的周姓壮汉咧嘴一笑，拍了拍胸膛，“有俺老周和沈木头在，再有文师兄布下阵法，保管让那些魑魅魍魉有来无回！来一个俺捶一个，来两个俺捶一双！正好俺这棍子，还没饮够血呢！” 他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浑不在乎的豪气，倒是让殿内沉闷的气氛活跃了几分。

沈姓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回到门口，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周姓壮汉一眼，并未说话，但手已按在了剑柄上，意思不言而喻。

宁煜看着眼前这三位神秘而强大的天机阁门人，又看了看殿内伤痕累累、却依旧目光坚定的部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既如此，便有劳三位了。我等便在此休整数日，再作计较。”

“贵人英明。” 文师兄微微一笑，随即对周、沈二人道，“周师弟，沈师弟，有劳二位于庙外布下‘小乾坤颠倒阵’，隐匿气息，隔绝窥探。我于庙内，梳理地脉残灵，布一‘两仪清心阵’，助贵人定神疗伤，亦为诸位将士驱除尸毒秽气，稳固伤势。”

“得令！” 周姓壮汉应了一声，扛着棍子大步走出庙门。沈姓黑衣人也无声地点点头，身影一晃，消失在庙外。

文师兄则转身走入破庙大殿，取出那卷古旧书册，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凌空虚划，一道道淡不可察的清气随着他的动作，没入大殿地面、墙壁、梁柱之中。渐渐地，殿内原本浑浊的空气仿佛清新了几分，那令人烦躁不安的血腥与腐臭气息也被驱散，一种宁静、祥和，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气息弥漫开来，让疲惫不堪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宁煜靠坐在神台下，感受着殿内渐渐充盈的安宁气息，心中稍定。他再次看向怀中温热的镇渊玺，又感受着眉心深处那冰寒的“回响”，望向庙门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休整数日……真的能换来转机吗？

“九幽”下一次的袭击，又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泰山，那座云雾缭绕的圣山，等待着他的，究竟会是生路，还是……最后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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