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九章 三叠瀑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三叠瀑

青衫文士在前引路，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极快，衣袂飘飘，不沾尘埃。身后，是残破狼藉的营地、同伴的尸骸、以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宁煜在卢象升和墨夜的搀扶下，文鸿羲、赵德安紧随其后，残存的数十名士兵互相搀扶着伤员，收敛了部分阵亡袍泽的骨灰（已无法带走遗体），带着仅存的几匹伤马和少量最重要的物资，沉默而迅速地跟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和兵器甲胄摩擦的轻响，在弥漫着淡淡血腥与焦臭的山风中飘散。每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身上带伤，眼中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以及对前路未知的茫然与沉重。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的服从，让他们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秩序，跟随着那道似乎能带来一线生机的青色背影。

离开“老君背”那片修罗场，深入东北方向的山林，夜色愈发浓重。天边那妖异的暗红血煞虽然因为远处操控者被天机阁高手重创而开始缓缓消散、淡化，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褪色的污血，依旧顽固地涂抹在深蓝的天幕边缘，透着一股不祥。月光被稀薄的云层和残余的血煞过滤，变得惨淡而朦胧，勉强照亮崎岖的山路。林间影影绰绰，风声呜咽，仿佛隐藏着无数窥探的眼睛。

宁煜在颠簸中勉力调息，文鸿羲给的丹药和体内镇渊玺散发的温润暖流，缓缓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内腑，但神魂的疲惫和眉心底那冰寒“回响”残留的悸动，却非药石可医。他望着前方青衫文士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这天机阁究竟是何方神圣？他们行事看似超然，却又屡次在关键时刻出手。白日驱散“一线天”秽气，可以说是“顺势而为”；今夜驰援，击退强敌，也可说是“斩妖除魔”。但对方那句“贵人自有缘法，好自为之”，却又透着疏离与莫测。他们似乎知晓许多内情，包括“九幽”、泰山封印，甚至可能对自己体内的“回响”和镇渊玺也有所察觉，却不肯明言，只是引导，或者说，押送着自己前往某个方向？

是敌是友？是局外人，还是执棋者？

“文先生，” 宁煜压低声音，问跟在身旁、脸色依旧苍白的文鸿羲，“这天机阁……你可知其更多底细？他们为何一再相助，却又语焉不详？”

文鸿羲苦笑摇头，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困惑：“殿下，天机阁传承极其古老神秘，门人极少现世，每次出世，行踪目的皆难测度。道门典籍中偶有提及，也只说其‘秉持天道，监察世变，顺势而为，不涉因果’。至于他们具体传承、山门所在、实力如何，皆是谜团。此番他们两次出手，看似援手，但其目的……老臣着实猜不透。或许真如他们所言，是‘顺势’，是‘天机’所示？又或许……他们与殿下，与泰山封印，与那‘九幽’，有着我等不知的更深牵扯。” 他看了一眼宁煜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眉心那若隐若现的淡灰色印记，欲言又止。

更深牵扯？宁煜默然。是因为这“深渊回响”，还是因为父皇赐予的“镇渊玺”？又或者，两者皆是？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气氛压抑。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前方传来隐隐的水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水声轰鸣，似有瀑布。

“前方就是‘三叠瀑’。” 青衫文士的声音随风传来，依旧平和，听不出情绪，“瀑布之后有一天然岩洞，颇为宽敞隐蔽，可暂作休整。水流亦可隔绝气息，避免被某些东西追踪。”

众人精神微振，加快脚步。穿过一片茂密的、挂着夜露的冷杉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断崖横亘在前，高约二三十丈。一道不算宽阔但水量充沛的山溪从崖顶跌落，因山势在崖壁形成两处突出的平台，水流撞击平台，溅起漫天水雾，分三次跌落，形成颇为壮观的三叠瀑布。瀑布下方是一汪深潭，水汽弥漫，在惨淡的月光和远处暗红余晖的映照下，泛着粼粼波光，也带着几分寒意。

而在第二叠与第三叠瀑布之间，水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若非有人指引，极难发现。

“就是那里。” 青衫文士指向那水帘后的洞口，“瀑布水汽可遮掩生人气息，岩洞内干燥，且有地下暗河流经，水源不缺。卢将军，安排人手警戒休整吧。贵人也需尽快调息，你体内气血翻腾，隐疾浮动，不宜再劳心劳力。”

最后一句，是对宁煜说的，目光在他胸前和眉心一扫而过。

宁煜心中一凛，对方果然看出了自己体内的异常。他点点头，没有多说。此刻确实不是追问的时候。

卢象升立刻安排起来。他分出数名伤势较轻、机警的士卒，在瀑布周围高处和来路设下暗哨。其余人则互相搀扶，跟着青衫文士，沿着湿滑的崖壁小径（显然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荒废多年），小心翼翼地向那水帘后的洞口行去。

穿过飞溅的水帘，寒意扑面而来。洞口不大，仅容两三人并行，但进入之后，内部却颇为开阔，是一处高约两丈、深约十余丈、宽约五六丈的天然岩洞。洞内干燥，地面平整，角落里甚至还有前人留下的、早已熄灭不知多久的篝火痕迹。最深处，果然有一条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水质清澈冰冷，不知通往何处。

“此地甚好！” 卢象升稍稍松了口气，如此隐蔽且易守难攻（入口狭窄，且有瀑布遮掩）的地方，确是理想的临时休整之所。他立刻指挥还能行动的士兵，清理出一片区域，点燃篝火（火光被水帘和岩洞遮挡，不易外泄），安置伤员，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文鸿羲也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为重伤员诊治，他随身携带的药物已所剩无几，只能先以金针渡穴和残余的符水稳住伤势。

宁煜被安排在洞内最干燥避风的一角，背靠岩壁。赵德安为他铺上仅存的干净毡毯，又去暗河边取了清水，用随身携带的小铜壶烧热。文鸿羲处理完几个重伤员，也连忙过来，再次为宁煜诊脉，脸色依旧凝重。

“殿下内腑震荡已无大碍，但神魂损耗颇巨，且那……隐疾，似乎被之前地脉邪气和血煞所引，再次不稳。需静心调养，万不可再动怒、劳神、或妄动真气。” 文鸿羲低声道，取出最后两粒宁神静气的丹药递给宁煜，又看向一旁静立调息的青衫文士，欲言又止。

青衫文士似乎察觉到了文鸿羲的目光，缓缓睁开眼，看向宁煜，道：“贵人可是心有疑问？”

宁煜服下丹药，感受着药力化开，缓解着神魂的刺痛，闻言抬起头，直视青衫文士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坦然道：“确有不少疑问，不知阁下可否解惑？”

“贵人但问无妨，若可言之，在下自当告知。” 青衫文士语气平淡。

“阁下之前所言‘九幽’、‘沉渣泛起’，究竟所指为何？今夜袭击我们的，可是‘九幽’之人？他们目的为何？泰山封印，又究竟出了何事，竟引动‘血煞侵天’之象？” 宁煜一连问出心中最大的几个疑团。

青衫文士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缓缓道：“‘九幽’，乃是一群信奉上古幽邪之道，意图颠覆现世，接引‘深渊’归来的狂悖之徒。其传承古老隐秘，行事诡谲狠毒，多以邪法炼尸驭鬼，操控秽气，祸乱人间。今夜来袭的尸傀、地行尸魔，皆其手段。至于其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宁煜脸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眉心那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瞒不过他这等高人感知的灰色印记上。“其一，自是为阻止贵人前往泰山。其二，恐亦是为贵人身上所负之物，或……所承之‘缘’。”

宁煜心中一震。“所负之物”是指镇渊玺？“所承之缘”是指这该死的“深渊回响”？果然，对方什么都知道！

“泰山封印，” 青衫文士继续说道，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凝重，“乃上古先贤所设，镇压着连通‘九幽’所向往之‘深渊’的一处关键裂隙，亦封印着某些自彼界渗透而来的、不应存于此世的‘异物’。其具体为何，非我天机阁所知全貌，亦不便多言。然近年来，封印之力因天地变迁、人心扰动等诸多缘由，渐有松脱。‘九幽’贼子不知从何处得悉，近来频频于泰山周边活动，以邪法血祭，污秽地脉，意图趁封印松动之机，或破坏封印，或接引‘深渊’之力，酿成滔天大祸。前日西郊血案，今日‘一线天’秽阵，‘老君背’袭杀，皆为此谋。至于那‘血煞侵天’……”

他抬头，目光仿佛能穿透岩壁，看到远方天际那尚未散尽的暗红。“乃是地脉深处积蓄的阴浊秽气，混杂了‘九幽’以邪法血祭引动的至邪之力，因封印松动而大规模外泄，引动天象异变。此象出现，说明封印破损已到相当程度，恐有……大变将至。”

岩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暗河潺潺流淌，以及远处瀑布隐隐的轰鸣。所有人都被青衫文士话语中透露出的信息所震撼。上古隐秘、深渊裂隙、异物封印、血祭破封、大变将至……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压得人喘不过气。

宁煜更是心潮翻涌。原来如此！西郊坑洞的邪气、驿馆尸傀、“一线天”秽阵、今夜的血煞与尸魔……这一切的背后，都是“九幽”在捣鬼！他们的目标，不仅是破坏泰山封印，接引所谓的“深渊”之力，恐怕也想将自己这个身负“回响”、携“镇渊玺”前往泰山的皇子，扼杀在半路，或另有图谋！

“阁下既知‘九幽’阴谋，又监察世变，为何不联合正道，提前阻止，或加固封印？却要等到灾劫已显，生灵涂炭？” 宁煜问出了心中另一个疑惑。以天机阁展现出的实力，若早介入，或许能避免许多惨剧。

青衫文士闻言，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天机阁不涉因果，只顺势而为。此乃铁律。封印松动，是‘势’；‘九幽’作乱，亦是‘势’；贵人北上，亦是‘势’。我等可驱散途中小秽，可斩作乱邪魔，却不可直接插手泰山封印本身，不可干预‘势’之必然。此中玄机，关乎天机运转，非三言两语可道尽。贵人只需知晓，泰山之事，终究需贵人自行了结。我等所能为者，不过是为贵人扫清些许途中小碍，指出一条或许可行的路径罢了。”

自行了结……宁煜咀嚼着这四个字。果然，一切最终还是要落到自己身上。是因为镇渊玺？还是因为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深渊回响”？或者，两者皆有？

他还想再问，比如天机阁究竟如何看待自己体内的“回响”，比如那黑袍人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的主使者，比如泰山封印的具体情况……但青衫文士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再问。

“贵人伤势未愈，神魂疲惫，当以休息为要。明日路途，恐更不太平。至于其他……” 他目光转向岩洞入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什么，“待周兄与沈兄归来，或许能有更多消息。”

话音刚落，岩洞入口处水帘微动，两道人影如同鬼魅般闪入，正是那提棍的壮汉和负剑的黑衣人。

两人身上皆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凌厉的杀气，尤其是那负剑的黑衣人，衣角处有一道明显的撕裂痕迹，似是利刃所为，但并未受伤。提棍壮汉肩头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隐约有暗红色液体渗出。

“文师兄，幸不辱命。” 黑衣人（沈兄）对青衫文士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那吹笛引煞的妖人已被我剑罡所伤，遁入地脉阴窍逃走，但其用以施法的‘聚阴控尸幡’已被周师兄毁去，短时内无法再兴风作浪。另外，这是从那妖人临时巢穴中找到的。”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与宁煜之前得到的那枚玄色小令牌材质、纹路风格极为相似，但更大，上面的纹路也更加复杂狰狞，中心处，赫然刻着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痛苦面孔纠缠而成的古篆字——

“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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