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1章

第二百七十一章 一线天

“一线天”险隘，名不虚传。

当宁煜的车驾随着前导斥候，绕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两座灰黑色的巨岩如同被巨斧劈开，相对而立，陡峭如削，高达数十丈，仰头望去，只见一线灰白的天光。两岩之间，是一条狭窄幽深的缝隙，最宽处不过丈余，最窄处仅容两马交错而过。脚下是经年累月被山洪冲刷、又被行人踩踏出的崎岖石径，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零落的碎石。隘口内光线昏暗，即便是在白日，也显得阴森森的，岩壁上渗出冰凉的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静寂中格外清晰。一股带着土腥和淡淡霉味的凉风，从隘口深处幽幽吹出，拂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确实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若有伏兵占据两侧崖顶，只需滚木擂石，甚至只是乱箭齐发，便足以将进入隘口的队伍变成活靶子，死伤惨重。

此刻，卢象升派出的精锐哨探尚未全部返回。先期抵达隘口附近的斥候，正分散在两侧山坡的密林和乱石中，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搜索。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兵刃出鞘，弓弩上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上方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岩石缝隙和灌木丛。

宁煜在文鸿羲和墨夜的护卫下，站在隘口外百余步的一处巨石后观察。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眉心那点“回响”在此地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一种混合着冰冷、死寂与隐隐躁动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在他识海中缓慢游走。这里的“氛围”，比之前山路更加压抑，地脉中那股隐晦的阴浊之意，也似乎浓重了些许。

“文先生，此地气息如何？” 宁煜低声问。

文鸿羲闭目感应片刻，眉头紧锁：“殿下，此地上接天光，下接地脉，本是阴阳交汇、气息流通之处。但此刻……地脉中那股阴浊晦涩之感，在此地尤为明显，仿佛在此淤积。且……” 他睁开眼，目光凝重地扫过两侧高耸的岩壁，“这岩壁之后，隐约有极淡的煞气萦绕，虽不浓烈，但凝而不散，位置……似乎在崖壁中段以上。”

崖壁中段以上？那正是最适合布置伏兵，投掷滚木擂石，或者以弓弩狙击的位置！

墨夜按着刀柄，低声道：“殿下，此地险恶，易守难攻。若贼人真在此设伏，我等强行通过，恐损失惨重。是否绕道？”

卢象升此时也走了过来，摇头道：“墨统领，绕道谈何容易。此‘一线天’是穿越野狐岭最短、也是最可行的路径。若绕行，要么折返数十里，从另一处山口出山，要么就得翻越西侧那座‘鹰愁涧’，那里山势更险，根本没有路，需攀岩索降，车马根本无法通行，且耗时至少多出三日。我们……耽搁不起。”

时间，确实是他们最缺少的东西。泰山情况不明，京城局势微妙，后方追兵（或前方堵截）随时可能再来，更重要的是，宁煜的身体状态和体内那日益活跃的“回响”，都经不起长时间的拖延。

宁煜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幽深险恶的隘口，又抬头看了看两侧如同巨人般沉默对峙的灰黑岩壁。崖壁上，只有稀疏的、贴着岩缝生长的顽强劲草，和一些滑腻的苔藓，看不出明显的异常。斥候们的身影在崖壁上缓慢移动，如同小小的壁虎。

“等哨探回报。” 宁煜沉声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确认有伏，则寻其破绽，或以雷霆手段拔除；若无伏……”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也要做好有伏的准备，快速通过！”

“末将明白！” 卢象升和墨夜同时应道。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穿过隘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岩壁渗出的水珠滴落在下方的小水洼里，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只有战马偶尔不耐地打着响鼻，刨动蹄子。

约莫一炷香后，几名斥候陆续从两侧崖壁上攀援而下，回到卢象升面前，低声禀报。

“禀将军，左侧崖顶及崖壁探查完毕，未发现人影，亦无近期人为活动的明显痕迹。只在几处背风凹处，发现少量陈旧灰烬，应是过往猎户或行商遗留，时日已久。”

“右侧崖顶与崖壁亦未发现伏兵。但在崖壁中段，约三人高的一处天然石缝内，发现此物。” 另一名斥候双手呈上一物。

那是一小块灰黑色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非金非石，入手冰凉，边缘不规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碎片表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但看不真切。

卢象升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递给文鸿羲。

文鸿羲将碎片凑到眼前，又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渡入一丝极细微的法力探查。片刻，他脸色微变：“此物……内含极淡的阴煞之气，结构特殊，似乎……是某种阵法的残留碎片？但气息已近乎消散，若非老臣刻意探查，几乎感应不到。看这质地和残留气息，不似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消耗性的符箓或法器，使用过后崩碎所留。”

阵法碎片？消耗性法器？

宁煜心中警铃大作。没有发现伏兵，却发现了可能用于激发阵法或某种效果的器物碎片？这比发现伏兵更让人不安！这意味着，对方的布置，可能更加隐蔽，更加防不胜防！

“可看出是何阵法？有何效用？” 宁煜追问。

文鸿羲摇头，神色凝重：“碎片太小，残留气息太弱，难以判断具体是何阵法。但既带阴煞之气，又刻意布置在此等险要之地，绝非善意。可能是迷阵、幻阵、困阵，也可能是……杀阵的激发点之一。此地气息本就阴浊淤积，若再辅以邪阵引导激发……”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立刻搜索隘口内外，所有可能藏匿类似碎片或布置的地方，尤其是岩壁、石缝、地面隐蔽处！扩大搜索范围，不要放过任何异常！” 卢象升当机立断，下达命令。既然发现了线索，哪怕再微小，也必须查清。

更多的士兵和黑冰台好手被派了出去，如同篦子一样，仔细搜查隘口内外每一寸土地和岩壁。

时间一点点过去。搜索的结果陆续回报。

“报！隘口入口左侧第三块岩石下，发现同样碎片！”

“报！通道中段右侧地面石缝，发现碎片！”

“报！出口处一棵枯死老树树洞内，发现碎片！”

总共发现了七处藏有类似灰黑碎片的地点，分布在一线天隘口的入口、中段、出口等关键位置，看似杂乱，但若以某种规律连接起来……

“是阵基！” 文鸿羲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快速在地上用石子摆出七个点的位置，手指虚划，勾勒出隐约的轮廓，“七处碎片残留，分置七方，暗合某种邪门阵法。此阵范围覆盖了整个隘口通道！看这布局……似乎并非单一杀阵，更像是一种引动、汇聚、放大此地阴浊晦气与煞气的邪秽之阵！其目的，可能并非直接杀人，而是……”

他猛地抬头，看向宁煜，眼中闪过一丝惊悸：“而是为了污染、侵蚀通过此地的生灵！或者，激发、引动某些特定目标体内的隐患！”

宁煜的心猛地一沉。污染侵蚀生灵？激发引动隐患？

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体内那“深渊回响”，以及昨夜那能引动镇渊玺和“回响”的诡异骨笛！难道对方在此设下的，是一个范围更大、效果更隐晦的“诱饵”或“放大器”？只等自己这个身怀“回响”和镇渊玺的“特定目标”进入阵中，便会自动激发，汇聚此地的阴浊邪气，冲击自己，引动“回响”彻底爆发？

好阴毒的计划！若是在这狭窄险要、进退两难的隘口之中，自己体内“回响”失控，神智混乱，甚至被邪气侵蚀，后果不堪设想！届时，外有险地限制，内有隐患爆发，护卫再多，恐怕也无力回天！

“可能破解？” 宁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阵基已碎，阵法似乎……已经发动过一次，又或者，是布设时失败损毁？” 文鸿羲也有些不确定，他再次仔细感应着碎片和周围的气息，“碎片残留气息极淡，且此地虽然阴浊，却并无明显的阵法运转后的剧烈波动。若是已经发动过，应有施法残留的强烈痕迹；若是布设失败，也应有反噬或紊乱的迹象……眼下这情形，倒像是……像是阵法曾被激发，但未完全生效，便因某种原因中断或损毁了？”

“中断？损毁？” 卢象升不解，“何人所为？”

宁煜目光闪烁，看向隘口深处那片幽暗。新鲜的蹄印车辙，未冷的篝火余烬，破碎的阵基……有人先他们一步经过这里，触动了或者……破坏了这个阵法？

是故布疑阵？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将军！这里有发现！” 一名在隘口出口处搜索的士兵突然高声喊道。

众人立刻赶了过去。只见在出口附近的一处乱石堆旁，有几处明显是新近打斗留下的痕迹——碎石被劲气崩飞，地面有浅浅的脚印交错，旁边的灌木有被利刃斩断的新鲜断口。更重要的是，在一片苔藓上，发现了几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血迹旁，还散落着几片灰色的、与那些尸傀衣物材质相似的碎布，以及一小截断裂的、泛着幽蓝光泽的指甲！

是昨夜袭击驿馆的那种尸傀留下的！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就在不久之前！

“有人在我们之前，在这里和那些尸傀打了一架？还破坏了阵法？” 墨夜蹲下身，检查着打斗痕迹和那截断指甲，眼神锐利。

“看这脚印，不止一人。至少有三到四人，身手不弱，用的是……剑？还有棍棒之类的重兵器？” 一名有经验的斥候仔细分辨着地上凌乱但依稀可辨的足迹。

卢象升眉头紧锁：“会是谁？猎户？不可能有这等身手，更不会与那些鬼东西交手。是路过的江湖客？还是……”

宁煜心中念头飞转。破坏阵法，击杀或击退了在此布阵埋伏的尸傀……是友？还是另有所图的第三方势力？

“殿下，现在怎么办？” 文鸿羲看向宁煜。阵法似乎被破坏，尸傀可能已被击退或剿灭，但此地依然凶险未知，那布阵之人是否还在附近？这突然出现的第三方，是敌是友？

宁煜望着眼前幽深的一线天隘口，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未干的血迹和打斗痕迹。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一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似乎被意外地触发了、甚至可能被拆除了。

是冒险快速通过，抓住这可能的间隙？还是继续迟疑，等待可能的新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眉心的悸动和心中的不安，做出了决定。

“卢将军，选五十名最精锐的步卒，由你亲自率领，先行通过隘口，仔细搜查通道两侧及出口外一里范围，确认安全后，占据出口有利地形，建立防线。”

“墨夜，你带二十名黑冰台好手，护卫车驾，紧随卢将军之后通过。文先生与我同行，时刻留意周围气息变化。”

“其余人马，分作两队，一队由副将带领，在入口处警戒，另一队殿后，间隔百步，依次通过。所有人，刀出鞘，箭上弦，保持最高戒备，一旦有变，不必迟疑，立刻以弓弩压制两侧崖壁，掩护车驾快速冲过！”

“诺！” 众人凛然应命。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队伍再次行动起来，如同绷紧的弓弦。卢象升一马当先，率领五十名剽悍步卒，结成紧密阵型，刀盾在前，弓弩在后，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那条幽暗狭窄的一线天通道。

宁煜站在隘口外，看着卢象升等人的身影逐渐被黑暗吞没。怀中，镇渊玺依旧沉寂冰凉，但眉心深处的“回响”，却随着他一步步靠近隘口入口，而开始不安地、清晰地搏动起来。

山风呜咽，仿佛某种不祥的叹息，在这绝险之地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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