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夜晤

第二百一十章 夜晤

子时，养心殿西暖阁。

此处并非正式朝会之所，陈设相对简单，地龙烧得不如正殿暖融，反而透着一股沉静肃穆。宁时辰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狐氅衣，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面色在几盏琉璃宫灯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高无庸悄步引着曹奉御、玉衡子、以及被临时唤来的玄参院正，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暖阁。小石头已被安置在太医院单独辟出的、有重重守卫的静室，由几名信得过的太医和曹奉御的徒弟看护，依旧昏迷不醒，身上盖着隔绝气息的锦被。

“臣（贫道）参见陛下。” 三人行礼，曹奉御与玄参是跪拜大礼，玉衡子则只是持道家礼稽首，姿态不卑不亢。

“平身，赐座。” 宁时辰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玉衡子那身看似普通、却纤尘不染的青袍，以及那双沉稳明澈、隐隐有光华内蕴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

“谢陛下。” 曹奉御与玄参小心翼翼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玉衡子亦坦然落座，道袍拂动，自有气度。

“曹奉御，将金水河之事，以及那孩童的详情，细细禀来。” 宁时辰开门见山。

“是。” 曹奉御连忙起身，将如何接到急报，如何赶往金水河，在河神庙遇到玉衡子师徒，以及小石头的诡异症状，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尤其重点描述了那青灰色斑块、阴寒秽气的感觉，以及玉衡子以“秘法”暂时稳住孩童性命的过程。他言辞谨慎，但眼中的惊悸与困惑难以掩饰。

宁时辰静静听着，指尖在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当听到“河中浊气上涌”、“秽气缠身非寻常寒毒”、“玉衡道长以青光护持”等语时，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玄参，你看过那孩童了？” 宁时辰转向太医院院正。

玄参连忙起身，脸色凝重：“回陛下，老臣已初步查验。此童症状，确如曹奉御所言，诡异非常。其脉象沉滞中带着一股阴邪躁动，似有外邪深入骨髓，侵蚀生机。体表青灰斑块，触之阴寒，非冻疮，亦非寻常毒斑。老臣行医数十载，仅在几部提及上古疫病、或南疆绝毒的古籍残页中，见过类似描述，皆语焉不详，称其‘非人间之疾’，或‘天地污秽所钟’。至于如何救治……” 他面露难色，摇了摇头，“常规汤药金针，恐难奏效。若非玉衡道长以玄妙手段暂时护住其心脉，此童怕是……”

宁时辰心中已然明了。连玄参都束手无策，这“秽气”果然棘手。他目光转向自进来后便一直沉默端坐的玉衡子。

“玉衡道长。” 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探究与不容置疑的威压，“道长云游四方，见多识广。依道长之见，此童所染，究竟是何物？道长又以何种‘秘法’，能暂时克制此等凶邪？”

玉衡子迎着帝王审视的目光，神色平静，心中却念头急转。他已知晓眼前这位便是人间帝王，身负龙气，亦被“墟煞”所伤。对方如此直接询问，显是已对“异常”之事有所察觉，甚至可能掌握着某些自己不知道的信息。是继续隐瞒，还是部分透露？

电光石火间，他已有了决断。对方是此间帝王，若要解决“归墟”隐患，或许终需借力世俗王朝。些许透露，换取信任与信息，或许更有利。

“回陛下，” 玉衡子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平稳，“贫道师门传承，略通天地气机、阴阳消长之理。依贫道浅见，此童所染，非是寻常病气、毒瘴，而是一种极为罕见、至阴至浊的‘地秽煞气’。此气多生于地脉淤塞、阴阳失衡、或积年污秽不化之绝地。金水河那处河段，水脉或有异变，致使地底沉积之阴秽浊气上涌，此童恰好沾染，故有此劫。”

他将“归墟煞气”弱化为“地秽煞气”，将“墟隙”说成是“地脉异变”，既解释了现象，又未触及“归墟”这一超出凡人理解的核心概念。

“至于贫道所用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乃是师门所传‘乙木长春诀’，取天地间一缕生生不息之乙木青气，护持心脉，滋养生机，暂阻阴秽侵蚀。此法只能延缓，无法根除。若要救此童性命，需得寻得至阳至正、或能净化阴秽的灵药宝材，辅以特殊法门，拔除深入骨髓的煞气方可。”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与“见识”，又点明了救治的困难，将皮球踢了回去——你贵为帝王，若有这等灵药宝材，或知晓能人异士，便拿出来救人吧。

宁时辰听着，眼中神色变幻不定。“地秽煞气”？“乙木长春诀”？这些词汇，与钦天监周衍所说的“墟煞”，与“无羁”所言的“归墟污秽”，虽有差异，但内核似乎指向同一类东西。这道士，果然不是普通人！他口中的“师门”，恐怕就是“无羁”所说的、此界“传承久远之势力”了。

“道长师门，想来非同一般。不知仙乡何处？尊师上下如何称呼？” 宁时辰语气缓和了些，似在拉家常，实则试探。

“贫道师门僻处山野，不问世事已久，名号不足挂齿，恐污圣听。” 玉衡子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反而问道，“陛下，贫道观那金水河煞气泄露之处，颇为蹊跷，似乎并非天然形成，倒像是……曾被某种力量引动或干扰过。不知陛下可曾听闻，近来京城或左近，可有什么异常之事发生？或是……有什么特殊之人，曾在那附近出没？”

他这是在反向试探，想看看宁时辰是否知道慕容羽之事，或是否察觉其他异常。

宁时辰心中冷笑，这道士倒是机警。他端起手边温着的参茶，呷了一口，缓缓道：“京城乃天子脚下，政通人和，能有何异常？至于特殊之人么……” 他目光幽深地看了玉衡子一眼，“如道长这般身怀异术、却又慈悲为怀的方外高人，朕倒是第一次得见。道长既然问起，朕倒想请教，道长云游至此，是恰好路过，还是……专为此事而来？”

交锋在无形中进行。曹奉御与玄参听得心惊肉跳，低头不敢作声，只觉得暖阁内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玉衡子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帝王绝非易与之辈，已起了疑心。他正斟酌如何回答，既能打消对方疑虑，又能探听更多消息时——

忽然，他神色微微一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暖阁一侧紧闭的窗户。

几乎在同一时刻，宁时辰也感到心口那子蛊残痕，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清晰、甚至带着一丝“雀跃”的悸动！这悸动并非源于眼前的道士，也不是因为谈及金水河，而是来自……窗外？不，是来自更高、更远处！一股冰冷、漠然、却又无比熟悉的注视感，如同极地寒风，无声无息地掠过！

是她！无羁！她就在附近！而且，她在“看”着这里！

这个认知让宁时辰呼吸一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来做什么？是跟踪这道士而来？还是因为金水河之事？她此刻隐匿身形，是在观察，还是……

玉衡子同样心惊。他修为不及无羁，无法清晰感知其存在，但他对气机变化极为敏感。方才那一瞬间，他隐约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高高在上的、冰冷到近乎“天道”般的意念，似乎从极高远处扫过此地，虽然一闪即逝，却让他道心微颤，生出一种蝼蚁仰望苍穹的渺小感。那是什么？难道是师门长辈提及过的、那些早已不理世事的真正大能？

暖阁内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宁时辰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知道，无羁的出现（或者说注视），意味着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意味着眼前的道士，或许并非唯一的“知情者”。

“罢了，” 宁时辰放下茶盏，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深沉，“道长既有难言之隐，朕也不便强求。今日请道长来，一是为那无辜孩童，欲借道长之力，尽力施救。道长所需何物，只要朕这皇宫大内拿得出来，尽管开口。二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直视玉衡子：“道长既看出那金水河煞气异常，可能危及京畿百姓安危。朕身为天子，守土有责，不能坐视。道长乃方外高人，或有过人手段，可助朕查明那煞气根源，设法化解，以绝后患。不知道长，可愿助朕一臂之力？”

他没有再追问玉衡子的来历，而是直接提出了合作请求。这既是基于现实需要（救治小石头、处理金水河隐患），也是一种试探和拉拢——朕不管你来自哪里，有何目的，只要你能为朕所用，解决眼前的麻烦，朕便给你相应的礼遇和……监视。

玉衡子心中飞快权衡。救治那孩童，本就是道义所在，若能借此接触朝廷资源，或许能找到克制“墟煞”之法，甚至探查到更多关于慕容羽和“归墟”的线索，有利无弊。至于协助朝廷处理金水河隐患，这本身也符合他师门“护佑一方安宁”的宗旨，且能光明正大地探查那处“墟隙”。

只是，与世俗王朝合作，沾染因果颇深，需得小心行事，把握好分寸。

“陛下仁德，心系黎民，贫道钦佩。” 玉衡子稽首，正色道，“救治那孩童，贫道自当尽力。只是所需之物，恐非寻常药材，需得至阳至正、或蕴含纯净生机的天材地宝，如‘烈阳果’、‘地心玉髓’、‘千年参王’等，不知宫中可有？若没有，也需尽快寻访。至于探查金水河煞气根源，贫道愿往，但需做些准备，且那河下情况不明，恐有凶险，需谨慎行事。”

他既答应了，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和难处。

“‘烈阳果’、‘地心玉髓’……” 宁时辰看向玄参。

玄参连忙道：“陛下，‘烈阳果’只闻其名，据说生于极热火山之畔，早已绝迹。‘地心玉髓’更是传说中的灵物。‘千年参王’倒有一株，乃前朝贡品，珍藏于内库，只是药性虽强，是否对症……” 他面露难色。

宁时辰略一沉吟：“内库所藏，任由道长取用查看。若有不足，朕可下旨，向天下征集。至于探查金水河，道长需要什么准备，需要何人配合，尽管告知曹奉御。朕会命人全力配合，务必以稳妥为上。”

“多谢陛下。” 玉衡子道，“既如此，事不宜迟，贫道想先去看看那株‘千年参王’，再详查孩童状况，斟酌用药。金水河之事，待准备妥当，明日便可前往初步探查。”

“准。” 宁时辰点头，对曹奉御道，“曹奉御，你陪同道长，一切所需，皆从朕的内库支取，不必另行请旨。玄参，你也一同协助。”

“臣（老臣）遵旨。” 曹奉御与玄参连忙应下。

“今日天色已晚，道长辛苦，先去歇息吧。具体事宜，明日再议。” 宁时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贫道告退。” 玉衡子再次稽首，在曹奉御的引领下，与玄参一同退出了暖阁。

暖阁内，又只剩下宁时辰一人，以及高无庸无声侍立在角落。

宁时辰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子蛊残痕的悸动已经平复，但方才那股冰冷的注视感，却仿佛烙印在了脑海中。

她看到了。看到了他与那道士的接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会如何想？会做什么？

还有那道士……玉衡子。此人确实有本事，也似乎愿意合作，但其背后师门、真实目的，依旧成谜。与虎谋皮，不得不防。

但眼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小石头的生死，金水河的隐患，乃至那可能潜藏在帝都各处的“归墟”污秽，都需要借助这些“非常”之人的力量去应对。

“高无庸。” 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朕密旨给墨夜，” 宁时辰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从今夜起，对玉衡子师徒，还有他们接触过的所有人，进行最严密的监控。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拿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尤其是他们与宫外，与任何可疑之人的联络。但记住，绝对不能被他们察觉！”

“奴才明白，这就去传旨。” 高无庸心头一凛，知道陛下对那道士并未完全放心。

“还有，” 宁时辰补充道，“告诉墨夜，加派人手，盯紧归义坊旧书院、金水河标记点，以及栖霞山那处古祭坛。若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鸟飞得不对劲，也要立刻报朕！”

“是！”

高无庸退下后，宁时辰独自坐在空旷的暖阁中，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前有“归墟”暗影，后有修真谜踪，身边还潜伏着可能未清的慕容羽余孽……这盘棋，越来越凶险，也越来越有趣了。

而他手中的筹码，除了这残破的躯体，这帝王的权柄，似乎又多了一枚不知是福是祸的棋子——玉衡子。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雪似乎又大了些。

而在更高的、凡人无法企及的夜穹深处，无羁静立虚空，漠然的目光从缓缓关闭的养心殿窗户上移开，投向太医院的方向，又转向金水河，最终，落向手中“无羁剑”上，那缕似乎因为今夜诸多“扰动”而略显活跃的暗紫色印记。

“合作么……” 她清冷的唇瓣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眼中金光流转，无喜无悲。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不知，在这逐渐清晰的棋局中，谁为螳螂，谁为黄雀，而那高踞枝头、冷眼旁观的，又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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