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夜探

第二百零五章 夜探

亥时末，养心殿。

烛火在琉璃罩中静静燃烧，将宁时辰清癯的身影投在御案后的屏风上。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北境边军冬装的奏报，朱笔搁下，抬手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殿内炭火充足，药香氤氲，却仍驱不散他骨髓里透出的寒意，和心头那缕挥之不去的烦躁。

心口那子蛊残痕，自傍晚起就隐隐躁动不安，此刻更是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清晰的、如同被什么遥远之物牵拉的悸动。这悸动并非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共鸣感，方向……似乎是西北。

西北？归义坊？还是更远？

白日里，他已令高无庸暗中去查了归义坊“崇文书院”的底细。档案记载极少，只知是前朝某位不得志的翰林致仕后所建，教授蒙童，勉强维持了二三十年便因主人病故、后继无人而荒废，地契几经转手，最终落到一个外乡行商手中，因其破败偏僻，一直闲置至今，已有近百年无人问津。表面上看，平平无奇。

但宁时辰不信巧合。北境黑雪，子蛊异动，偏偏都指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还有钦天监周衍的异常……他隐隐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帝都的阴影里悄然织就。

“咳咳……” 又是一阵压抑的轻咳，喉间泛起熟悉的腥甜。他取过帕子掩住，再拿开时，帕心一点暗红。宁时辰面无表情地将帕子叠好，置于案角。生死的门槛，他早已踏过数次，这点咯血，已不足以让他动容。只是这残破的身躯，终究成了掣肘。

他闭上眼，尝试再次凝神，去感应那冥冥中与国运、龙气的联系。依旧是一片空茫，只有子蛊残痕的悸动，如同黑暗中唯一闪烁的、不祥的孤火。

就在他心神微漾之际——

殿内烛火，毫无征兆地，齐齐向西北方向偏斜了极细微的一瞬！虽然立刻恢复如常，但那细微的气流扰动，却未逃过宁时辰的感知。与此同时，他心口子蛊残痕的悸动，骤然强烈了数倍，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激烈地“沸腾”起来！

不是错觉！

宁时辰猛地睁眼，目光如电射向西北方向！不是归义坊，而是……更近！就在皇城之内？不，是皇城上空？！

有东西进来了！某种无形的、却能引动子蛊残痕、甚至影响烛火的存在！

“谁？！” 他低喝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与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几乎是本能地，他伸手抓向御案一侧——那里没有“定秦剑”（宝剑因损耗过甚，已送入内库温养），只有一柄用来裁纸的、装饰性的短玉尺。

殿内一片死寂。烛火稳定，帘幕低垂，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再无其他声响。高无庸并未在殿内伺候，外间当值的太监宫女似乎也未被惊动。

但宁时辰的背脊，却瞬间绷紧。那种被无形之物“注视”的感觉，非但未曾消失，反而更加清晰了！仿佛有一双冰冷、漠然、高高在上的眼睛，正穿透殿顶的重重琉璃瓦与梁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心口那躁动的残痕上。

没有杀意，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般的“观察”。

这种感觉……莫名地熟悉。冰冷，空洞，超然物外……

一个几乎被他强行遗忘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素衣赤足，金眸漠然，于鬼哭涧的毁灭风暴中，如神祇降临，又如冰雪塑像。

卿阳……不，是无羁？！

是她？！她回来了？就在这皇城上空？！

这个认知让宁时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而上——震惊，怀疑，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耻于承认的希冀，以及更深沉的戒备与凛然。她来做什么？为了辰儿？还是……为了这子蛊残痕？抑或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了冰凉的玉尺，指节发白。无论来者是不是她，无论目的为何，对方能如此轻易潜入皇城核心而不惊动任何守卫（包括墨夜布下的暗桩），其实力与手段，已远超凡人想象。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反抗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

宁时辰缓缓松开紧握玉尺的手，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气血与心绪强行压下。他重新坐直身体，甚至整理了一下略有褶皱的衣袍，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顶，仿佛能穿透那华丽的藻井，与那双可能存在的、漠然的眼睛对视。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只是略带沙哑，“此处是养心殿，大秦皇帝理政之所。阁下夜闯宫禁，窥视帝躬，不知有何见教？”

他的话语在殿内回荡，依旧无人应答。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却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一道清冷、平静、不蕴含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并非耳朵听见：

“循迹而至，非为窥视。”

“子蛊残痕未清，与‘归墟’之息仍有共鸣。帝都西北，旧书院地下，封有污秽之源，与尔体内残痕同出一脉。尔近日可感异样？”

这声音……果然是她！虽然更加冰冷，更加漠然，褪尽了所有属于“黎卿阳”的温度与情绪，但那份独特的清冷质感，宁时辰绝不会认错。

“归墟”？旧书院地下？污秽之源？同出一脉？

这些陌生的词汇和其中蕴含的信息，让宁时辰心头剧震。她果然是为追查慕容羽之事的后续而来！而且，发现了比自己更多、更关键的线索！

“朕近日确有心悸异感，指向西北。” 宁时辰略一沉吟，选择直言。在对方面前，隐瞒或许毫无意义，且不利于获取信息。“旧书院‘崇文’，朕已着人暗查，仅知是百年废院。阁下所言‘归墟’、‘污秽之源’，究竟是何物？与慕容羽的‘偷天蛊’有何关联？又如何会与朕体内残痕共鸣？”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紧盯着殿顶虚空。

那清冷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如何向一个“凡人帝王”解释这些超越常识的概念。

“‘归墟’，乃一界外湮灭之力，贪噬万物，逆转有序为无序，生灵为死寂。慕容羽所窃‘天’力，实为‘归墟’散逸至此界之细微流毒。其‘偷天蛊’，乃以邪法引动、粗劣仿制此力之造物。”

“旧书院地下所封，乃更早时期‘归墟’之力侵蚀此界所遗‘污秽’，或为当年封印残留。其力虽沉寂，然本质同源，故引尔体内残痕共鸣。近日北境黑雪，亦是同类‘污秽’泄露之兆。”

宁时辰听得心神俱震。界外湮灭之力？流毒？污秽？封印残留？北境黑雪竟是同类泄露？

这一切，远远超出了朝堂倾轧、江湖仇杀的范畴，直指世界本源与存亡的危机！难怪她玉简警示“蛊灭源未绝，此界有隙”！原来慕容羽掀开的，竟是如此恐怖的潘多拉魔盒！

“阁下之意，是说……有某种灭世之力，正在侵蚀此界？而慕容羽，不过是偶然触及了这力量的皮毛？” 宁时辰声音干涩。

“可作此解。” 无羁的声音依旧平淡，“旧书院所封污秽，规模甚微，且封印犹存，暂无大害。然其为‘坐标’，亦可为‘引信’。若被不当触发，或与它处污秽共鸣，恐生变故。尔体内残痕，亦是潜在之‘引’。”

宁时辰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心口这玩意，就像个不稳定的危险品，不仅让自己难受，还可能和地下埋着的“脏东西”互相感应，惹出更大的乱子！而旧书院那里，就是个埋着“脏东西”的火药桶！

“阁下既能察觉，可有清除或加固封印之法？” 宁时辰急问。这才是关键。

“封印之法古老粗糙，吾亦不擅。强行破除，恐致污秽泄露。需寻得正确‘钥匙’或解法。” 无羁答道，“吾此番探查，一为确认，二为警示。此间事，非尔凡人朝堂可解。尔当好生看顾己身，莫令残痕异动，亦需留意京城异状，尤以防有心之人利用此间污秽。”

她这话，算是承认了此事已超越世俗王朝的能力范围，但同时也点出了危险——可能有人会打这“污秽”的主意！慕容羽之流，恐怕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朕明白了。” 宁时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帝王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多谢阁下警示。朕会加强皇城与京城戒备，暗中监察旧书院及类似异常之地。只是……这‘钥匙’或解法，该从何寻起？阁下可有线索？”

“慕容羽遗物，或有关联。他可接触此类污秽，必有凭依或记载。此外，此界当有传承久远之势力，或知上古秘辛。尔可自行查访，谨慎为上。”

慕容羽遗物？宁时辰眼神一凝。大部分慕容羽相关的物品、典籍，都被查封在案，由墨夜的人秘密清理、甄别。或许其中真有线索！至于传承久远的势力……是指那些修真门派？还是古老的世家、神庙？

他还想再问，比如那对也在探查旧书院的修真者是何来历，比如她如今是何状态，又为何能以这种方式与自己沟通……

但那清冷的声音已再度响起，带着终结对话的意味：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话音刚落，那股笼罩殿宇、令他心悸的“注视感”与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烛火恢复笔直，心口子蛊残痕的剧烈悸动也渐渐平复，只余隐隐的牵连感，指向西北方向。

走了。

来得突兀，去得干脆。只留下几句石破天惊的话语，和一个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谜团。

宁时辰独自坐在空旷的养心殿中，良久未动。殿外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缓缓抬手，抚上心口。那里，子蛊残痕带来的隐痛依旧，但更深处，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寒冰，冷得透彻。

归墟……污秽……灭世之力……

他的敌人，不再只是朝堂上的政敌，边境外的戎狄，或者慕容羽这样的江湖疯子。而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无形、也更加致命的“存在”。

而唯一能给予他明确警示、似乎对此有所了解的“她”，却已再次飘然远去，语气漠然，界限分明。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不甘、紧迫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不能坐以待毙！即便力量微末，即便前路晦暗，他也必须做些什么！

“高无庸。” 他沉声唤道。

殿门立刻被轻轻推开，高无庸悄步而入：“陛下。”

“传朕口谕，” 宁时辰目光如铁，一字一句道，“其一，命墨夜放下手头其他事务，集中所有可靠人手，彻查慕容羽一案所有遗留物品、典籍、信札，尤其留意涉及古老传说、地脉、异术、封印、以及‘墟’、‘归’、‘湮’等字眼的记载，有任何发现，即刻密报！”

“其二，让内卫盯紧归义坊‘崇文书院’，无需靠近，只需监察所有接近之人，无论身份，记录在案。若有异动，速报。”

“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以编纂《前朝异闻录》为名，秘密征召京中及周边州府所有精通古史、谶纬、地方志、神怪传说之学者、耆老，特别是那些家学渊源古老、或有特殊传承者。朕要问话。”

“其四，宣钦天监正周衍，明日一早，养心殿见驾。朕要亲自听听，他最近观星，都看出了些什么！”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高无庸心中骇然，知道必有惊天大事发生，不敢怠慢，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即刻去办！”

高无庸匆匆退下传令。宁时辰重新靠回椅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摊开一张新的宣纸，提起朱笔，却久久未落。最终，他在纸的中央，缓缓写下了两个力透纸背的字：

归墟。

又在下方，画了一个圈，标上“旧书院”。再从“归墟”二字引出一条线，连接“慕容羽”、“子蛊残痕”、“北境黑雪”。最后，在纸的角落，以极轻的笔触，写下一个“剑”的符号，旁边打了个问号。

错综复杂的线条，勾勒出一张初现狰狞的危机之网。而他，宁时辰，大秦的皇帝，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孱弱，却绝不屈服。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夜色深沉，仿佛要吞噬一切。

而在皇城之外，归义坊旧书院的地底深处，那被古老禁制封印的混沌“污秽”，在经历了今夜短暂的、来自不同层面的“扰动”后，似乎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死寂”。只是那“死寂”之中，某种难以言喻的“等待”或“酝酿”，仿佛又悄然加深了一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