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黑雪

第二百零二章 黑雪

北境，黑水城往北四百里，真正的生命禁区。

这里是被当地牧民称为“白毛风”鬼域的深处，终年刮着能卷走毡房、冻裂钢铁的“白毛风”。视线所及，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起伏不定的苍白，天空与大地被风雪搅成混沌的灰白，分不清界限。

然而此刻，在这片纯白的死亡之地上，却出现了一块触目惊心的“污迹”。

约莫百丈方圆，积雪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沉黯的、仿佛掺杂了灰烬与墨汁的灰黑色，与周围雪原形成鲜明对比。黑雪区域寂静得诡异，连怒号的风声到了边缘都似乎减弱、扭曲，最终化为一种低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呜咽。

区域中心，景象更为骇人。三具身着边军皮袄的尸骸以扭曲僵硬的姿态倒伏，早已冻成青黑色的硬块。他们身上没有明显外伤，但面皮紧贴颅骨，眼窝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牙床，整个身躯干瘪得如同存放了数百年的木乃伊，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生机。尸骸周围丈许内的黑雪，颜色尤其深沉，几乎接近墨色，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寒刺骨的气息。

十余名披着厚重白袍、以皮毛蒙住口鼻的精悍骑士，沉默地驻马在黑雪区域边缘。为首是一名脸庞被风霜刻出深痕、眼神锐利如鹰的老将，正是黑水城守将郭兴。他死死盯着那三具干尸和诡异的黑雪，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隆起。

“将军，就是这里。七天前失踪的第三斥候队，王老三他们。” 身旁一名校尉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惊悸，“发现时就是这样……仵作不敢近前，只远远看了，说……说不像人能干出来的。而且这黑雪，刀刮不起，火烤不化，反而更冷，有弟兄不小心沾了点在手背，现在整条胳膊都僵了，敷什么药都不管用。”

郭兴没有下马，目光如电扫视四周。除了黑雪和干尸，这里没有任何野兽或人马新鲜的足迹。那三具斥候的坐骑也消失了，生不见马，死不见尸。

“那些老兵油子说的‘黑雪魔祟’，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郭兴沉声问，他驻守北境二十年，听过不少边塞怪谈，但从不当真。可眼前这一幕，由不得他不信邪。

校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问了几个人，说法不一。有说是前朝枉死边军的怨魂所化，有说是地底寒魔的呼吸……但有个快八十的老戍卒，喝醉了提过一嘴，说他爷爷那辈传说，极北之地的‘天’有时会‘裂开缝’，掉下‘黑色的毒’，沾之即死，万物凋零，叫……叫什么‘墟气’还是‘归气’的，记不清了。还说百十年前好像有过一次，后来不知怎么没了。”

天裂开缝？墟气？郭兴眉头紧锁。这说法比怨魂寒魔更荒诞，却莫名地让他心头寒意更甚。他抬头望天，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出。

“将军，现在怎么办？这事太邪性，是否上报朝廷？” 校尉问。

郭兴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上报肯定要报，但怎么说？说天裂了缝，掉了黑雪毒死了人？朝廷那帮老爷会信？只怕反斥我等妖言惑众，治边不利！” 他顿了顿，“先严密封锁此地，派双倍人手远远围住，任何人不准靠近，尤其是这黑雪！再给我暗中寻访北境各处的老户、巫医、还有那些神神叨叨的萨满，打听所有关于黑雪、天裂、墟气的传说，越细越好！记住，要暗中进行！”

“是！” 校尉领命。

“还有，” 郭兴补充，声音压得更低，“派人盯紧城里最近所有外来的、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像普通人，或者打听奇闻异事的。我总觉得……这事没完。”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黑雪区域和狰狞的干尸，调转马头：“回城！”

马蹄踏碎积雪，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只留下那片不祥的黑，静静躺在纯白的世界里，如同大地上一块溃烂的疮疤。

几乎在郭兴带人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

黑雪区域边缘，距离那三具干尸约三十丈外的一处雪坡背面，空间微微扭曲，如同水纹荡漾。紧接着，两道人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仿佛他们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光线被巧妙折射，无人得见。

其中一人，正是此前在此镇压“墟隙”的紫霄道青袍道人，道号“玉衡子”。另一人则是个身着鹅黄衣裙、年约二八的明丽少女，梳着双环髻，眼眸灵动，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只是当目光触及远处黑雪和干尸时，小脸微微一白，露出一丝不忍。

“师叔，我们来晚了一步。这些军士……” 黄衣少女声音清脆，带着些许懊恼。

玉衡子神色凝重，目光扫过黑雪区域，尤其在中心那已近乎弥合、只剩一丝淡淡扭曲痕迹的“墟隙”原处停留片刻，又看向那三具干尸，缓缓道：“不晚。那‘墟隙’被我发现时已然不稳，我以本门‘封天箓’强行镇压三日，已耗尽其不稳态能量，自行弥合了大半。这几名军士，应是‘墟隙’初次显化、不稳时，恰好经过，被最浓的‘归墟煞气’正面冲击，瞬间湮灭生机。看尸身状态，至少已是五日前之事。”

他指了指那片黑雪：“这黑色，便是被‘归墟煞气’污染的冰雪。煞气精纯，故污染持久。不过‘墟隙’已合，煞气无源，假以时日，经风吹日晒，会慢慢消散。只是此地生机，怕是要断绝数年了。”

“那……就这么算了？这些军士白死了？” 黄衣少女瞪大眼睛。

“凌波，” 玉衡子看向少女，语气严肃，“我辈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护佑一方安宁是本分。但此‘墟隙’之事，非同小可。它并非寻常妖魔作祟，而是涉及天地壁障、涉及那传说中的‘归墟’之力！此事已超出我等自行处置的范畴，必须立即回禀宗门，由掌门与长老定夺。至于这些枉死军士……” 他叹了口气，“只能稍后设法通知其家人，给予世俗银钱抚恤。我等不宜与官府过多接触，以免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打草惊蛇。”

名为凌波的少女咬了咬嘴唇，显然不太服气，但也知道师叔说得有理，闷闷点头。

“不过，” 玉衡子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在回山之前，我们需先查清一事。这‘墟隙’为何会在此处出现？是偶然，还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 他再次取出那枚青铜“定隙盘”，罗盘中心镶嵌着一小块从之前“墟隙”边缘采集的、微微发黑的冰晶。此刻，罗盘指针虽不似之前指向帝都时那般剧烈，却依旧顽固地微微偏向东南。

“罗盘仍有微弱感应，指向帝都方向，但比之前模糊许多。” 玉衡子沉吟，“‘墟隙’已合，感应本该断绝。除非……那里仍有与‘归墟’相关的‘引子’或‘残留’……”

“师叔是怀疑，那慕容羽虽死，但他鼓捣出的‘偷天蛊’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还有残留在此界，甚至就在帝都？” 凌波反应很快。

“不无可能。” 玉衡子收起罗盘，“慕容羽那‘偷天蛊’，以窃取龙气国运、生灵生机为能，其核心思路，与‘归墟’吞噬、湮灭、同化的本质，有某种扭曲的相似之处。或许，他无意中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忌，才引来了这‘墟隙’。若其残留未被清除干净，难保不会引来第二道、第三道……”

他抬头望向东南，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风雪与山河：“看来，这趟帝都，势在必行了。不过，需得万分小心。人间帝王所在，龙气汇聚，亦有能人异士。我等方外之人，不可轻易涉足红尘朝堂，更不可暴露修真界的存在，以免引发恐慌，或干扰世俗运转。凌波，你修为尚浅，此行跟紧我，多看，多听，少言，更不可随意施展术法，明白吗？”

“明白啦，师叔！” 凌波眼睛一亮，能去繁华的帝都看看，总比待在苦寒的北境有意思。

“走吧。先离开此地，寻个僻静处，我需将此地见闻及推测，以秘法先行传讯回山。之后，我们便去帝都……暗中查访。” 玉衡子说完，袖袍一卷，一股无形的柔力裹住凌波，两人身影再次一阵模糊，便从雪坡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脚印都未曾留下。

风雪依旧，很快便将他们短暂停留的痕迹彻底抹去。

然而，无论是离去的边军，还是悄然来去的修真者，都未曾察觉到，在更高的天穹之上，那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之巅，还有一位“观察者”。

黎卿阳（无羁）静立云端，衣袂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那片黑雪区域，扫过那三具干尸，也“看”到了玉衡子与凌波的出现与离去，甚至捕捉到了他们对话的大致内容——并非听见，而是通过他们对天地元气极细微的扰动与精神波动“解读”而来。

“紫霄道……封天箓……归墟煞气……” 她心中明镜般映照出这些信息。对此界修真势力，她继承的白芷道果与“无羁剑”零碎记忆中有所提及，但不多。看来，此界确有正统修真传承，且对“归墟”并非一无所知。

那青袍道人的判断大致无误。此地“墟隙”是因慕容羽的“偷天蛊”强行触动此界与“归墟”的微弱联系而产生的一次小型、临时的“泄露”。因其能量层级不高，又无后续支撑，加上被那道人及时封印，已自行弥合。那三名军士，是纯粹的不幸。

真正的关键，在于道人口中的“引子”或“残留”，以及他手中罗盘指向的帝都。

无羁自然知道，最大的“残留”，此刻正被她以“无羁剑”之力禁锢、解析着。但罗盘仍能产生微弱感应，说明除了剑中印记，帝都可能确实还存在其他与“归墟”相关的微弱联系。

是宁时辰身上子蛊的残痕？是辰儿体内曾被子蛊侵蚀、虽被治愈却可能留下的极细微“印记”？还是……慕容羽在帝都还留下了别的、未被发现的暗手？

都有可能。

她原本打算直接去那“墟隙”处仔细探查，既然已被此界修士处理且弥合，便无需多此一举。她的目标，始终是厘清“归墟”对此界的渗透程度与方式，并设法阻止。如今看来，帝都确实是线索汇聚之处。

而且，那里还有她未断的尘缘。

心念一动，她不再停留，月白流光转向，朝着东南方向，帝都所在，不疾不徐地飞去。速度比来时更慢了几分，并非力有不逮，而是刻意放缓，神识如同最精细的网，缓缓铺开，感知着下方山河大地间，是否有其他异常的元气波动、邪恶气息，或隐蔽的阵法痕迹。

既然“归墟”的触角已能在此界形成“墟隙”，难保没有其他更隐蔽的渗透方式。慕容羽，或许并非唯一一个偶然接触到此等力量的幸运儿（或倒霉蛋）。

风雪在上，山河在下。一道超然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划过天际，朝着那权力与秘密交织的帝国心脏而去。

而帝都，养心殿内，刚刚收到墨夜紧急密报的宁时辰，正对着纸上“黑雪”、“干尸”、“墟气传说”等字眼，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眼中风暴正在凝聚。

他不知道，一场超越他以往所有认知的、交织着修真隐秘、天地危机与未了尘缘的暗涌，正随着那场北境的黑雪，以及几位不速之客的悄然南下，向着他和他的帝国，缓缓漫卷而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