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同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同殇

“听雨轩”内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琥珀，将时间与声响都封存在其中。黎卿阳背对着外间，紧紧搂着怀中因疲惫而重新睡去的辰儿，孩子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颈侧，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却驱不散她心底彻骨的寒凉。

宁时辰那句“不求原谅，只求一个机会”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尚未平复，更深的、源于身体内部的惊涛骇浪已汹涌而至！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凶猛、更加阴寒刺骨的剧痛，如同蛰伏的毒龙猛然苏醒，沿着那无形的蛊虫链接，狠狠撞入黎卿阳的心脉！这痛楚带着一种腐朽、怨毒的气息，仿佛积攒了千百年的诅咒，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撕碎！

“呃——！”黎卿阳猝不及防，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无数冰锥刺穿，血液在瞬间凝固！

是宁时辰！他体内的某种东西彻底爆发了！比之前的邪毒更加可怕！

几乎在同一时间，外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宁时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濒死的痛吼！紧接着是玄参院正惊恐的尖叫和墨夜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

“快！金针！护住心脉！”

黎卿阳蜷缩在榻上，浑身冰冷，牙齿咯咯作响。她能清晰地“看到”——不，是感受到——宁时辰此刻正承受着何等可怕的折磨！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剧痛，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充满恶念的东西，在疯狂吞噬他的生机，蚕食他的意志！而这一切，正通过“同心蛊”，同步施加在她的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慕容羽不是说这蛊能疏导郁结吗？为何反而引动了更恐怖的东西？！

“娘亲！娘亲你怎么了？！”辰儿被母亲的颤抖惊醒，吓得大哭起来，小手胡乱地拍打着黎卿阳冰冷的脸颊。

云舒也抱着被惊醒的曦儿冲了过来，看到黎卿阳面如金纸、汗出如浆的模样，骇得魂飞魄散：“娘娘！”

黎卿阳想开口安抚孩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她不能晕过去！一旦她失去意识，这通过蛊虫链接反噬过来的恐怖力量，可能会瞬间要了宁时辰的命！那种诡异的同生共息感，此刻成了最残酷的枷锁！

外间已乱作一团。 宁时辰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小虫在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他面色由灰败转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七窍中渗出暗红的血丝，眼神涣散，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显然正承受着非人的痛苦。

“是……是‘千机噬心散’的余毒！被陛下强行压制的旧毒，被蛊虫和这次的邪毒引动，彻底爆发了！”玄参院正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施针，金针扎下去，竟隐隐发黑！“混合了‘蚀骨幽寒’和心魔反噬……这……这已是无解之局！除非……除非有至亲之人，以心头精血为引，施展‘换血秘术’，或许……或许能暂时将毒性转移部分，但施术者必遭反噬，九死一生！”

换血秘术？至亲之人？墨夜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向内室的方向！那里，只有皇后娘娘！

“不……可……” 地上，宁时辰似乎听到了玄参的话，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墨夜的裤脚，指甲因用力而翻起，鲜血淋漓，他嘶哑地、一字一顿地挤出破碎的音节：“不准……动她……朕……命令……”

话音未落，又是一股更猛烈的毒性爆发，他猛地昂头，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毒血，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陛下——！”墨夜虎目崩裂，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帝王，又看向内室方向，巨大的痛苦和忠诚的煎熬几乎将他撕裂！陛下的命令是绝对的，可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陛下毒发身亡？！

内室中，黎卿阳的感受更为直观恐怖。 宁时辰毒发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投入了滚烫的油锅，又瞬间被扔进万年冰窟，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只手撕扯、碾碎！那不仅仅是痛苦，更有一股充满毁灭欲望的、外来的恶念，如同附骨之疽，试图侵占她的神智！

是那“千机噬心散”的毒性！还有……还有一股更加隐晦、充满不甘与诅咒的意志！是丁！是当年端太妃和“楼主”种下的恶毒手段！一直潜伏在宁时辰体内，此刻被彻底引爆了！

通过蛊虫，她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宁时辰残存意识中那强烈的、保护她的执念，以及……一丝深藏的解脱？他宁愿自己死，也不愿再拖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黎卿阳被恨意冰封的心湖！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

剧烈的痛苦和精神的冲击让她意识开始模糊。就在她即将沉沦的边缘，辰儿惊恐的哭喊和曦儿微弱的啼哭声，如同最后的警钟，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不！她不能死！孩子们不能没有母亲！宁时辰……他也不能死！他若死了，这天下大乱，她们母子同样在劫难逃！而且……而且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希望他死？

一种混杂着母性、责任、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却坚韧的牵绊，压倒了恨意与恐惧。

“玄……参……”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

一直守在门口的云舒听到了，急忙冲外间喊道：“院正！娘娘叫您！”

玄参连滚爬爬冲进内室，看到黎卿阳的模样，老脸煞白：“娘娘！您……”

“换血……秘术……告诉我……怎么做……”黎卿阳盯着他，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娘娘不可！”玄参骇然跪倒，“此术凶险万分，您如今心神重创，强行施术，必遭反噬，十死无生啊！”

“告诉我！”黎卿阳厉声重复，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玄参老泪纵横，看着榻上气息奄奄的陛下，又看看眼前意志如铁的皇后，深知已无退路，颤声道：“需……需以金针刺入双方心脉要穴，以娘娘心头精血为引，辅以老臣独门金针渡穴之法，将陛下体内部分剧毒……强行导入娘娘体内……但毒性猛烈，娘娘您……”

“动手！”黎卿阳闭上眼，不再多言。她轻轻推开怀中的辰儿，对泪流满面的云舒道：“带孩子们……出去。”

“娘娘！”云舒痛哭失声，却被黎卿阳冰冷的目光逼退，只得抱起哭闹的孩子，一步三回头地退到外间。

内室只剩下黎卿阳、昏迷的宁时辰，以及面如死灰的玄参。

黎卿阳挣扎着坐起身，撕开自己心口的衣衫，露出那片尚未愈合的伤口。她看向玄参，目光平静得可怕：“院正，开始吧。若我死了……照顾好孩子。”

玄参重重叩首，取出最长最细的那套金针，双手因恐惧和悲痛剧烈颤抖。

一个时辰后。

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玄参院正踉跄着走出，他仿佛瞬间老了十岁，衣衫被汗水浸透，脸上毫无血色。他对着守在外间、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墨夜和云舒，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陛下……娘娘……暂时……无碍了。”

墨夜和云舒冲进内室。

只见龙榻上，宁时辰依旧昏迷，但脸上那骇人的青黑色已褪去大半，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显然剧毒已被暂时压制。

而在榻边，黎卿阳瘫倒在地，面色惨白如雪，气若游丝，心口的伤口再次崩裂，流出的血液竟带着一丝诡异的黑气！她为了承受转移的毒性，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娘娘！”云舒扑过去，抱起黎卿阳，触手一片冰凉。

墨夜看着榻上明显好转的陛下，又看看地上为了救陛下而奄奄一息的皇后，这个铁血的汉子，终于忍不住，单膝跪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负伤野兽般的呜咽。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就在黎卿阳施展“换血秘术”、毒性导入她体内的刹那——

远在嘉禾城最高处观星阁顶的慕容羽，指尖一枚与黎卿阳体内“同心蛊”遥相呼应的紫色玉珠，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计谋得逞的笑意。

“成了……‘偷天蛊’的‘嫁衣’之效，终于被这至阴之血与帝王死气彻底激发了！宁时辰，你体内的‘龙煞’与毕生修为，将经由这蛊虫与血脉链接，缓缓流入她的体内……待你发现真相之时，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呵呵呵……”

他拂袖转身，身影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听雨轩内，黎明将至。 一场惨烈的“同殇”，暂时换来了喘息之机。但真正的代价，此刻无人能知。榻上榻下，昏迷的帝后，他们的命运，已被那诡谲的蛊虫和更深沉的阴谋，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未来的路，是共赴黄泉，还是走向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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