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 蛊成

第一百八十一章 蛊成

子夜将至，紫竹林万籁俱寂，唯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幽魂在暗夜中窃窃私语。竹屋内，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黎卿阳坐在竹榻边，最后一遍为熟睡中的曦儿掖好被角，又轻轻抚平辰儿微蹙的眉心。两个孩子对即将发生的、决定他们命运走向的巨变，一无所知，睡得正沉。她俯下身，在儿女光洁的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带着诀别的意味。这一去，是生是死，是永诀还是重逢，她不知道。

起身时，她的脸上已无泪痕，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她换上了一套竹老准备的、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布裙，长发用一根木簪利落绾起，褪去了所有钗环，洗净了易容的药物，露出了清丽却苍白的本来面容。既然决定回去面对，便无需再隐藏。

慕容羽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他手中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盒身雕刻着繁复古老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混合着药香与腥气的奇异味道。那里面，便是能救宁时辰性命，也可能将她拖入深渊的——“同心蛊”。

竹老默默地将一些应急的伤药和银针放入一个不起眼的布囊，递给黎卿阳，浑浊的老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担忧：“夫人，此去……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当以自身为重。” 他话中有话，却无法明言。

黎卿阳接过布囊，系在腰间，对竹老深深一礼：“老先生，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托付。

竹老郑重颔首：“老奴在，小主子在。”

慕容羽转过身，目光落在黎卿阳脸上，复杂难辨。他深吸一口气，将紫檀木盒递到她面前，声音低沉而肃穆：“此盒开启，便无回头路。我再问最后一次，卿阳，你……可准备好了？”

黎卿阳看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木盒，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坚定地伸出手，接过。盒入手微沉，冰凉刺骨。

“走吧。”她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率先向门口走去。决绝的背影，单薄却挺直。

慕容羽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被决然取代。他对竹老微一颔首，紧随黎卿阳身后，两人悄无声息地没入竹林深沉的夜色中。

路途异常顺利。 慕容羽显然对幽冥司的布防了如指掌，他带着黎卿阳在紫竹林中穿梭，避开所有明哨暗岗，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嘉禾城。甚至在他们经过几处本应有重兵把守的关卡时，那些守卫竟都如同木雕泥塑般，对近在咫尺的两人视若无睹。

黎卿阳心中疑窦丛生。慕容羽的势力，竟已渗透到如此地步？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但此刻，她已无暇深究，救宁时辰的念头，如同魔咒，驱散了一切杂念。

一个时辰后，两人已潜至“听雨轩”外。这座昔日精致的别院，此刻被一种死寂般的肃杀笼罩，巡逻的侍卫数量之多，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慕容羽在一处隐蔽的墙角停下，对黎卿阳低声道：“从此处排水暗渠可直通内院书房之下。我会制造混乱引开大部分守卫，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记住，见到宁时辰，立刻开盒种蛊，以心头血为引，默念我教你的口诀，成败……在此一举！”

黎卿阳重重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紫檀盒。

慕容羽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黎卿阳心头莫名一颤。未等她细想，慕容羽已如大鹏般掠出，同时，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顿时，整个“听雨轩”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呼喝声、脚步声四起，大批侍卫被吸引了过去！

机会！黎卿阳不再犹豫，按照慕容羽指示，撬开一处松动的石板，钻入了冰冷污浊的排水暗渠。

暗渠内狭窄潮湿，恶臭扑鼻。 黎卿阳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微光和一个向上的铁栅。她用力推开锈蚀的栅栏，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布满灰尘的书架之后。

外面隐约传来玄参焦急的声音和宫人压抑的哭泣声。她悄悄拨开书架前的帷幕，眼前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内室烛火通明，宁时辰毫无生气地躺在宽大的龙榻上，面色灰败如金纸，嘴唇干裂发紫，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玄参院正和几名太医围在榻前，个个面色惨白，摇头叹息。墨夜如同一尊石雕般跪在榻尾，双目赤红，浑身散发着绝望的戾气。

时间不多了！

黎卿阳一咬牙，猛地从书架后冲出！

“什么人？！”墨夜反应极快，厉喝出声，长剑已然出鞘一半！待看清来人面容时，他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娘……娘娘？！”

玄参等人也骇然回头，看到黎卿阳，皆目瞪口呆！

黎卿阳无视众人惊骇的目光，径直冲到龙榻前，看着宁时辰那副濒死的模样，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弯下腰去。她颤抖着手，打开紫檀木盒！

盒内，并非想象中狰狞的毒虫，而是一对仅有米粒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宛如红玉雕琢而成的连体小蛊，正依偎在一起，微微搏动，散发着柔和而诡异的生命力波动。这就是“同心蛊”？

“娘娘！不可！”玄参见状，失声惊呼，“此物凶险……”

“滚开！”黎卿阳厉声打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疯狂！她拔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

“噗！” 锋利的刀尖刺破肌肤，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霎时惨白！她强忍着眩晕，用指尖蘸取心头热血，滴在那对“同心蛊”之上！

鲜血触蛊，那对玉蛊仿佛活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嗡鸣，瞬间将鲜血吸收，身体变得愈发鲜红欲滴！黎卿阳不敢怠慢，依照慕容羽所授，左手捏诀，右手食指快速点在宁时辰眉心，同时将其中一只蛊虫按在他的心口膻中穴上，另一只则按在自己尚在流血的心口！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同心同命，蛊成！”

口诀念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按在宁时辰心口的那只蛊虫，竟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没入他的体内！而黎卿阳心口的那只，也同时钻入！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强行拼接的剧痛，瞬间席卷了两人！

“啊——！”黎卿阳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只觉一股冰冷狂暴的气息如同决堤洪水，顺着某种无形的链接，疯狂涌入她的四肢百骸！那是宁时辰体内郁结的邪毒、暴走的真气、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绝望！

与此同时，榻上的宁时辰身躯剧烈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淤血！他灰败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诡异的潮红！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起来！

“陛下！”玄参又惊又喜，扑上前诊脉，随即骇然失色，“脉象……脉象在恢复！但……但这股力量……太霸道了！娘娘！快停下！您承受不住的！”

黎卿阳蜷缩在地，浑身痉挛，冷汗如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感觉自己的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灵魂仿佛在被烈焰焚烧、寒冰冻彻！宁时辰所承受的痛苦，她正在感同身受！甚至更甚！因为她的修为远不如他！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松开按在心口的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撑住！一定要撑住！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原本昏迷的宁时辰，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不再是空洞死寂，而是充满了血丝，带着初醒的迷茫，随即被巨大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所取代！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地上痛苦蜷缩的黎卿阳身上！

“卿……阳……”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确认和……滔天的震动！他看到了！看到了她心口那片刺目的鲜红！感受到了！感受到了那股通过诡异链接传递来的、属于她的、濒临崩溃的痛苦与……决绝的意志！

是她！真的是她回来了！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在救他！

为什么？她不是恨他入骨吗？为何要如此？！

巨大的震惊、狂喜、愧疚、以及那通过“同心蛊”清晰传递来的、她所承受的非人痛苦，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宁时辰濒临崩溃的神智！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抓住她，却浑身无力。

“蛊……是蛊……”玄参猛地明白了什么，老脸煞白，对着黎卿阳嘶声喊道，“娘娘！快切断联系！否则您会心神俱碎而亡！”

切断？黎卿阳惨然一笑。如何切断？从种下蛊虫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短暂地捆绑在了一起。要么同生，要么……共死。

她看着宁时辰那双充满了复杂到极致情绪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宁……时辰……你若……死……我……便……陪……”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卿阳——！！！”

宁时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竟强提一口真气，猛地从榻上坐起，喷出一口鲜血，再次重重倒下！但这一次，他倒下的方向，是朝着黎卿阳的位置。

内室之中，乱作一团。玄参等人慌忙施救。墨夜看着地上生死不知的皇后和榻上气息虽微弱却奇迹般稳住了一线的陛下，虎目之中，第一次流下了滚烫的泪水，是悲，是喜，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而“听雨轩”外，远处一座高楼的飞檐上，慕容羽迎风而立，青衫猎猎。 他远远望着那间灯火通明的内室，感受着那两股骤然连接又剧烈冲突的气息渐渐趋于一种诡异的平衡，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同心蛊？呵……是‘偷天蛊’才对。宁时辰，这份‘救命之恩’，你将来……要拿什么来还？卿阳……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莫要……怪我。”

蛊已种下，棋已落子。这场以爱为名、掺杂着算计与救赎的死局，终于被强行续上了一口气。但未来的走向，是通往共生，还是走向更惨烈的共毁？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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