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竹音

第一百七十九章 竹音

紫竹林深处的竹屋，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杀伐与喧嚣。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屋内洒下斑驳摇曳的碎金，空气中弥漫着竹子的清冽香气和草药的微苦，竟有种不合时宜的宁静祥和。

黎卿阳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踏入竹屋的刹那，几乎要断裂。她强撑着将高烧昏睡的曦儿轻轻放在铺着干净竹 席的榻上，又扶着眼眶通红、惊魂未定的辰儿坐在一旁。自己则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葛衣老者——自称“竹老”——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清水和一小碟素点心，声音平和得不带一丝波澜：“夫人先用些吃食，定定神。小主子的病，老奴略通岐黄，可否容我一观？”

黎卿阳抬眼，警惕地打量着他。老者面容普通，眼神却澄澈深邃，举手投足间有种山野隐士的淡泊气度，不似奸恶之徒。况且，此刻她们母子三人已是穷途末路，除了相信慕容羽的安排，别无选择。

她点了点头，哑声道：“有劳老先生。”

竹老上前，伸出布满老茧却稳定的手指，搭上曦儿的腕脉，凝神片刻，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和眼睑，眉头微蹙：“惊吓过度，外感风寒，邪热内蕴。好在底子尚可，未伤及根本。”他起身从屋角一个古朴的药柜中取出几味草药，动作熟练地开始煎煮。“老奴这就配一剂‘竹沥清心汤’，服下后发汗散热，当可无碍。”

看着竹老专注煎药的背影，听着药罐中咕嘟咕嘟的轻响，黎卿阳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了几分。她接过竹老递来的清水，喂辰儿喝了几口，自己也勉强咽下几块点心，冰冷的四肢总算恢复了些许暖意。

“此处安全吗？”她终究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竹老扇着药炉的火，头也未抬：“夫人放心。此乃药王谷历代谷主避世清修之所，外围有先祖布下的‘九曲迷踪阵’，非知路径者，入之即迷。幽冥司的人，一时半刻寻不到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谷主……已有安排。”

慕容羽……黎卿阳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他。每一次绝境，都是他伸出援手。这份恩情，太重，重得让她几乎承受不起。可一想到宁时辰，想到他那疯狂偏执的眼神和吐血的惨状，一股尖锐的刺痛又攫住了她的心脏。慕容羽与宁时辰，仿佛是光与暗的两极，将她撕裂。

“他……谷主他，现在何处？”她低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紫玉扣碎裂，影煞卫现身血战，慕容羽亲自涉险的可能性极大。

竹老扇火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才道：“谷主自有计较。夫人当前要务，是安顿下来，养好身子，照顾好小主子。” 他避重就轻，显然不欲多言。

黎卿阳识趣地不再追问。她靠在门边，疲惫地闭上眼。屋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母亲温柔的催眠曲。连日来的惊恐、奔逃、绝望，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拖入昏沉的睡意。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仿佛听到竹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与此同时，嘉禾城，“听雨轩”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如同炼狱。

宁时辰的情况急转直下！自黎卿阳捏碎紫玉扣、引发他体内药力反噬之后，他接连呕出数口带着紫黑色血块的污血，面色瞬间转为骇人的金纸色，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全身冰冷如铁，唯有心口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跳动，证明他还活着。

玄参院正与太医院众精英围在榻前，施尽浑身解数，金针渡穴、珍奇药材如同不要钱般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起色。宁时辰的脉象已呈“屋漏”之象，这是心脉枯竭、油尽灯枯的绝脉！

“院正！陛下……陛下龙驭……”一名年轻太医声音发颤，几乎不敢说下去。

“闭嘴！”玄参须发戟张，老眼赤红，状若疯魔，他猛地拔出最长的一根金针，对准宁时辰头顶“百会”要穴，声音嘶哑决绝，“陛下！老臣得罪了！以此‘逆命针’，强提陛下三日元神！若三日之内……若三日之内再无转机，便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了！”

金针落下，宁时辰身躯剧烈一震，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但那双眼眸空洞无神，毫无焦距，仿佛只剩下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陛下！”墨夜扑到榻前，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您醒醒！陛下！”

宁时辰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茫然地扫过墨夜焦急的脸，嘴唇翕动，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卿……阳……孩……子……”

墨夜心如刀绞，重重叩首：“陛下！娘娘和殿下公主……已……已安全脱身！您要撑住！等您好起来，臣一定把娘娘……请回来！”

“安……全……”宁时辰重复着这两个字，空洞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随即又被无尽的疲惫和黑暗吞噬。他再次闭上眼睛，气息愈发微弱，但那最后一针，终究是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口元气。

三日！只有三日！

“院正！现在该如何？”墨夜猛地抬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如何才能救陛下？！”

玄参瘫坐在地，老泪纵横：“除非……除非能找到施术的慕容羽，或持有‘紫玉引’母引之人，以精血为媒，调和陛下体内冲突的药力，或可……延续一线生机……否则，三日之后，针力耗尽，陛下……”。

慕容羽！母引！墨夜眼中血光迸现！毫无疑问，母引就在黎卿阳手中！陛下如今的生死，竟系于那个决绝离去、间接导致这一切的女人身上！

“找！就算把江南翻过来！也要找到慕容羽！找到皇后娘娘！”墨夜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低吼，他起身，目光扫过榻上气息奄奄的帝王，眼中闪过痛楚、忠诚与一丝冰冷的决绝，“若三日后……若陛下真有不满……墨夜……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大步离去，甲胄铿锵，带着踏碎一切的戾气。嘉禾城，乃至整个江南，即将迎来一场更血腥、更不计后果的清洗与搜捕！

紫竹林，竹屋内。

黎卿阳从昏睡中惊醒，额上全是冷汗。她做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噩梦，梦见宁时辰浑身是血，站在一片虚无中，对着她伸出手，眼神哀戚，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不救我……”

她猛地坐起，心口狂跳不止，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悸和不安紧紧攫住了她。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竹影斜长。

“娘亲！”辰儿扑到她怀里，小脸上满是依赖。曦儿服过药后，高烧退了些，正被竹老抱在怀里，小口小口地喂着米汤，精神似乎好了不少。

看到孩子们安然，黎卿阳稍感安慰，但梦中宁时辰那双绝望的眼睛，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烦躁。

竹老将曦儿放回榻上，盖好薄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轻声道：“夫人，可是心神不宁？”

黎卿阳一怔，没有否认。

竹老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支通体碧绿、晶莹剔透的竹笛，仅有巴掌长短。“此笛名为‘清心’，乃是以千年静心竹炼制而成。夫人若觉烦闷，可吹奏一曲，或可平心静气。”

黎卿阳接过竹笛，触手温凉，一股宁静祥和的气息缓缓流入心田，竟真的让她纷乱的心绪平和了几分。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皆有涉猎，音律亦通。此时心有所感，便将竹笛凑近唇边，下意识地吹奏起来。

她没有吹奏任何熟悉的曲调，只是凭着本能，任由指尖在音孔上跳跃，气息随心意流转。一缕清越、空灵、带着淡淡忧伤的笛音，从竹笛中流淌而出，初时生涩断续，渐渐连贯成曲。那曲调不似人间欢歌，倒像是山间清泉呜咽，月下竹影低语，诉说着无尽的离愁、挣扎、以及一丝深藏的希望。

笛音袅袅，穿透竹屋，融入了紫竹林的风声叶响之中。辰儿依偎在母亲身边，渐渐停止了抽噎，睁着大眼睛安静地听着。曦儿在睡梦中，蹙紧的小眉头也微微舒展。

黎卿阳闭着眼，全身心沉浸在这即兴的吹奏中，仿佛要将连日来的恐惧、委屈、愤怒、迷茫，都藉由这笛音倾泻出去。她吹着吹着，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珠。

她不知道，这无心吹奏的、蕴含着至真至性情感的笛音，借着紫竹林特殊的磁场和风向，竟传出了极远极远……远到……超出了她的想象。

数十里外，嘉禾城，“听雨轩”。

榻上昏迷的宁时辰，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空洞的耳中，仿佛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细微、却直击灵魂的笛音。那笛音……好熟悉……是卿阳……是她在吹笛……她在哭吗？为什么哭？是因为……他吗？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他那几乎停止的心跳，在这一刻，竟微弱地、挣扎着……多跳了一下。

玄参院正一直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指，猛地一颤，骇然睁大了眼睛！

“陛下……陛下的脉象……刚才……刚才似乎……”

一线微乎其微、却真实存在的生机，竟因这穿越山水的笛音，被悄然触动！

然而，远在紫竹林的黎卿阳，对此一无所知。她吹罢一曲，胸中块垒稍减，放下竹笛，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中那莫名的不安，却愈发浓重了。

风暴，并未停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无声地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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