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雨巷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雨巷

嘉禾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骤雨笼罩。铅灰色的天幕低垂，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汇聚成流，沿着街巷肆意流淌。雨水冲刷着清晨巷战留下的些许痕迹，却冲不散弥漫在城中的紧张与压抑。

废弃宅院的窄檐下，黎卿阳紧搂着两个惊魂未定的孩子，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寒意刺骨。 曦儿在她怀中低声啜泣，辰儿小脸煞白，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恐惧。远处，隐约传来官兵呼喝搜查的声音，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不能待在这里！宁时辰昏厥，墨夜必会发动全部力量搜城，这临时的藏身之处很快就会被发现。

黎卿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回“素心堂”是自投罗网；去“回春药行”风险太大，恐怕已被监视；城门码头定然戒备森严……为今之计，只有利用这场暴雨和城中的混乱，先找个最不起眼的地方躲过这波搜捕！

她想起前几日去城南义诊时，路过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那里巷道狭窄如迷宫，居住的多是贩夫走卒、外来流民，管理混乱，或可暂避。

“辰儿乖，曦儿不哭，娘亲带你们去个地方。”黎卿阳用袖子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她撕下内裙较干净的布条，将曦儿牢牢绑在胸前，又用外衫罩住辰儿的头，深吸一口气，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冰冷刺骨。她低着头，护着怀中的孩子，专挑最偏僻、最泥泞的小巷穿行，利用房屋的遮挡和雨声的掩护，躲避着街上零星出现的、行色匆匆的官兵和便装探子。有好几次，搜查的队伍几乎与她擦肩而过，她都能听到对方粗鲁的呵斥和盘问声，心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捂住辰儿的嘴，屏息躲在墙角或堆积的杂物后，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继续移动。

每一声马蹄，每一次呵斥，都像鞭子抽打在她的神经上。宁时辰那双疯狂而痛苦的眼睛，不断在她眼前闪现。他吐血昏厥的模样，辰儿咬他时他难以置信的眼神……这些画面交织着，让她心乱如麻。她恨他的专横，怨他的猜忌，可当他真的以那样脆弱不堪的姿态倒在她面前时，那股锥心的刺痛，却真实得让她恐惧。

“听雨轩”内，气氛比屋外的暴雨更加凝重。

宁时辰在玄参的紧急施救下，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眸中先是片刻的茫然，随即被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吞噬！他猛地坐起，不顾内腑撕裂般的剧痛，厉声喝问：“她呢？！卿阳呢？！孩子呢？！”

“陛下息怒！”墨夜跪在榻前，甲胄上雨水未干，“娘娘……带着殿下和公主，趁乱……走脱了。臣已下令封锁四门，全城搜捕，定……”

“废物！”宁时辰抓起榻边的药碗，狠狠砸向墨夜！药碗擦着墨夜的额角飞过，碎裂在地，漆黑的药汁混着血水，蜿蜒流淌。“全城搜捕？你是怕她跑得不够快吗？！咳咳咳……”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自嘴角溢出，脸色灰败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找！给朕悄悄地找！翻遍每一寸地皮，也要把她给朕找出来！但是……不许伤她分毫！不许惊吓到孩子！听到没有？！”

“臣……遵旨！”墨夜重重叩首，额角被碎片划破，鲜血直流，却不敢擦拭。

“还有……”宁时辰喘着粗气，目光阴鸷地扫过窗外雨幕，“那个姓苏的郎中……给朕‘请’来！朕要亲自问问，他今日……为何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是！”墨夜领命，起身欲走。

“等等！”宁时辰又叫住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沙哑，“找到她……先不要硬来……告诉朕……朕……亲自去。”

墨夜身形一顿，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最终化为一声低叹：“臣……明白。”

与此同时，黎卿阳凭借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惊人的毅力，终于冒着瓢泼大雨，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了城南棚户区。 这里污水横流，气味混杂，低矮的木板房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她找到一个无人居住、半塌的窝棚，勉强能遮挡风雨。

她将冷得发抖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们。辰儿似乎吓坏了，缩在她怀里不停啜泣：“娘亲……父皇……父皇是不是要杀了我们……”

黎卿阳心如刀绞，轻轻拍着儿子的背，声音沙哑却坚定：“不会的，辰儿不怕，父皇……他只是生病了，病的很重……他不会伤害我们的。” 这话像是在安慰孩子，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虎毒不食子，宁时辰再疯狂，会对亲生骨肉下手吗？她不敢深想。

窝棚外，风雨声、孩子的哭声、远处隐约的搜查声交织在一起。黎卿阳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天下之大，竟真的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处了吗？这一次，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而就在这全城暗探如猎犬般四处搜寻时，城西“济仁堂”后院，却是一片狼藉。 苏言被两名幽冥司高手“请”到了“听雨轩”，他青衫染血，发髻散乱，嘴角带着淤青，显然经过一番反抗。但他依旧挺直脊梁，目光平静地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眼神却如同恶鬼的宁时辰。

“苏言？”宁时辰的声音冷得像冰，“朕问你，今日清晨，你为何会出现在‘素心堂’？你与那‘素问’娘子，是何关系？”

苏言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不卑不亢：“在下与素问娘子，乃是医道同侪，邻里之谊。今晨路过，见有人强请郎中，出于道义，出言劝阻而已。不知阁下是何人，光天化日，强掳良民，眼中可还有王法？”

“王法？”宁时辰嗤笑一声，眼中血色更浓，“朕就是王法！说！她到底在哪？！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苏言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个明显身负重伤、却气势凌人的男子，心中已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淡淡道：“素问娘子行踪，在下不知。阁下若是求医，济仁堂大门敞开；若是寻衅，苏某虽是一介布衣，却也知士可杀不可辱。”

“好一个士可杀不可辱！”宁时辰猛地一拍床榻，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他死死盯着苏言，“朕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墨夜！”

“臣在！”

“给朕查！查他祖上三代！查他所有交际往来！朕不信，他与那逆……与她会毫无瓜葛！”宁时辰声音嘶哑，充满了偏执的怀疑。他将黎卿阳的再次逃脱，迁怒到了这个“恰好”出现的郎中身上。

苏言被带了下去，严密看管起来。宁时辰靠在榻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胸口剧烈起伏。雨水敲打着窗棂，如同敲打在他焦灼的心上。卿阳，你到底在哪？这冰冷的雨夜，你和孩子们……可安好？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暴怒、恐慌、以及一丝微弱悔恨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不是因为她假死脱身，而是因为，她宁愿带着孩子流落街头，忍受风雨，也不愿再回到他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让他痛彻心扉。

雨，越下越大。 搜捕仍在继续，但巨大的嘉禾城，在暴雨的掩护下，暂时吞没了那苦苦挣扎的母子三人。然而，谁都明白，这暂时的安宁，脆弱得如同雨中的泡沫。

黎明来临之时，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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