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惊弦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惊弦

墨夜的夜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虽微，却彻底打破了“素心堂”表面维持的脆弱平静。黎卿阳几乎一夜未眠，天未亮便起身，将必要的细软和慕容羽留下的药物匆匆打点成两个轻便的包裹。晨曦微露时，她唤醒了云舒和两个孩子。

“娘亲，我们要去哪里？”宁辰揉着惺忪睡眼，小声问道，敏感的孩子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紧张。

黎卿阳蹲下身，理了理儿子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辰儿乖，我们出去玩几天，就像……就像上次去庄子上一样。”她无法对稚子言明那迫在眉睫的危险。

云舒脸色苍白，紧紧抱着还在熟睡的宁曦，嘴唇微微颤抖：“娘娘……他们……真的找来了？”

“八九不离十。”黎卿阳深吸一口气，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嘉禾城。”

“可……我们去哪儿？”云舒声音发颤，天下之大，似乎已无她们的容身之处。

黎卿阳走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寂静的巷口。慕容羽留下的唯一紧急联络点，是城中的“回春药行”。但此刻贸然前去，风险极大，很可能自投罗网。为今之计，唯有先出城，再图后策。

“先去城外，‘慈云庵’。”黎卿阳迅速决断。那是她前几日偶从一位香客口中听说的城郊小庵，香火不盛，位置偏僻，或可暂避一时。“我们从后门走，绕小路出城。”

她不敢走水路或官道，宁时辰既已怀疑城南，码头和城门必是重点监控之地。

然而，就在她们收拾停当，准备悄无声息地从后院小门离开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直奔“素心堂”而来！

黎卿阳脸色骤变！来不及了！

“云舒！带孩子们进屋！锁好门！”她急声低喝，自己则闪身到院门后，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只见狭窄的青石巷口，已被七八名身着普通布衣、眼神却锐利如鹰、气息沉稳精悍的汉子堵住。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冷硬，正是墨夜！他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着“素心堂”紧闭的木门。

“叩门。”墨夜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一名手下上前，用力叩响门环，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素问娘子可在？我家主人身染急症，特来请娘子出诊！”门外响起故作焦急的喊声，显然是借口。

黎卿阳的心沉到了谷底。避无可避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缓缓拉开了门闩。此刻，慌乱只会暴露心虚。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黎卿阳（素问）站在门内，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扫过门外众人，最后落在墨夜脸上：“诸位是何人？清早叩门，所谓何事？”她刻意改变了些许声线，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口音。

墨夜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这张平淡无奇（黎卿阳略作了易容）却难掩清丽气质的脸上找出破绽。他拱手，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惊扰娘子了。我家主人旧疾复发，情况危急，听闻娘子医术高明，特来相请。诊金必不会少，还请娘子随我们走一趟。”

“贵主何在？是何症状？”黎卿阳不动声色地反问，试图拖延时间，寻找脱身之机。

“主人在城外别院，症状复杂，需娘子亲眼诊断方能用药。”墨夜应对滴水不漏，侧身让开道路，“车驾已备好，请。”

黎卿阳看着对方毫无转圜余地的架势，知道强行拒绝只会立刻引发冲突。她心念电转，眼下只能虚与委蛇，再见机行事。

“既如此，容我取药箱。”她淡淡道，转身欲回屋，想借机交代云舒。

“不必麻烦。”墨夜却一步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扫向院内，“药箱我们已备好。娘子请即刻动身，救治如救火。”他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投向紧闭的堂屋门扉，那里，隐约传来幼儿细微的咿呀声。

黎卿阳浑身一僵，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他们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哟，今儿个素心堂这么热闹？”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苏言提着一个小食盒，缓步走来，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他似乎对门口这阵仗有些意外，目光在墨夜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黎卿阳脸上，关切道：“素问娘子，这是……有病人？”

黎卿阳心中一动，苏言的出现，或许是个变数！她立刻顺势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苏大夫来得正好，这几位爷台说家中有急症，非要请我即刻出诊，可我这里……安儿昨夜有些发热，正离不开人……”她将目光投向苏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苏言闻言，眉头微蹙，看向墨夜，语气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医者的坚持：“这位爷，治病救人固然要紧，但素问娘子独自带着孩子，确有不便。若是寻常急症，在下或可代为效劳？嘉禾城内，苏某倒也略通岐黄。”

墨夜眼神一冷，盯着苏言，语气生硬：“不必劳烦。我家主人的病，非素问娘子不可。请娘子速做决断。”他身后的手下隐隐呈合围之势，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苏言似乎并未被这阵势吓到，他上前一步，挡在黎卿阳与墨夜之间，脸上笑容微敛，正色道：“这位爷，强人所难，非君子所为。素问娘子若不愿，你们岂可强请？嘉禾城乃王化之地，自有法度。”

“法度？”墨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奉命而来，岂容一个乡野郎中阻挠？

眼看冲突将起，黎卿阳心知苏言留下恐遭不测，正要开口，却听巷子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让开！快让开！官府拿人！”

只见一队穿着府衙号衣的官差，押着几个被绳索捆绑、鼻青脸肿的汉子，吵吵嚷嚷地穿过巷口，恰好阻断了墨夜等人的去路。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趁此间隙，苏言迅速低声对黎卿阳道：“娘子快从后门走，去‘回春药行’寻赵掌柜！此处我来周旋！”

黎卿阳深深看了苏言一眼，来不及道谢，转身疾步退回院内，迅速关上大门！她冲进屋内，对惊恐万分的云舒急道：“快！从后门走！”

然而，她们刚拉开后院小门的门闩，就听“砰”的一声巨响，前院大门竟被墨夜一掌震开！数名幽冥司精锐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拦住他们！”墨夜厉声喝道，目光死死锁定正欲带着孩子从后门逃离的黎卿阳！

一名幽冥司高手身形如电，直扑黎卿阳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

“嗤——！”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枚乌黑的、细如牛毛的短针，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地打在那名高手腿部的穴道上！那人闷哼一声，动作顿时一滞！

与此同时，前院传来苏言的怒喝声和兵刃交击之声！他竟然真的为了拖延时间，与幽冥司的人动起了手！

黎卿无暇多想，抱着曦儿，拉着辰儿，在云舒的搀扶下，冲出后门，钻进狭窄、污水横流的后巷！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奔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身后传来墨夜气急败坏的怒吼和越来越近的追赶脚步声！

她不知道苏言能挡多久，不知道“回春药行”是否安全，她只知道，必须逃！逃离那个男人的魔掌！

然而，就在她即将跑出后巷，拐入另一条街道的刹那，一道玄色的、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巷口，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人背光而立，身形高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与摇摇欲坠，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燃烧着疯狂、痛楚与偏执的、她永生难忘的眼睛！

宁时辰！

他竟然亲自来了！而且就在这最不可能、最致命的时刻，出现在了她逃亡的路上！

黎卿阳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在斗篷阴影下愈发显得苍白憔悴、却依旧带着帝王威严的脸，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

宁时辰缓缓抬起手，掀开了兜帽，露出了那张写满疲惫、病态、却异常清醒和执拗的面容。他的目光，贪婪而痛苦地掠过她易容后依旧清丽的眉眼，掠过她怀中惊恐的曦儿，掠过她身边吓得瑟瑟发抖的辰儿，最后，重新定格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

四目相对。空气凝滞。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先溢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他浑不在意地用手背擦去，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近乎破碎的确认和……哀求？

“卿阳……”他唤道，两个字，用尽了他此刻全部的气力与尊严，“这一次……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弦，已惊。局，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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