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裂痕

第一百六十五章 裂痕

药冢的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中流淌，仿佛与世隔绝。宁时辰的伤势，在慕容羽日复一日的精心救治和黎卿阳不眠不休的守候下，终于出现了转机。高烧渐退，脉象趋于平稳，虽然依旧昏迷，但眉宇间那纠缠不散的痛苦阴云，似乎淡去了些许。

黎卿阳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石床边，喂药、擦拭、更换伤布，动作从最初的生疏僵硬，到后来的熟练自然。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就着那盏昏黄的兽脂灯，看着宁时辰沉睡的侧脸出神。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褪去了帝王的凌厉与猜忌，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安宁。

偶尔，在睡梦中，他会无意识地收紧手掌，将黎卿阳未来得及抽回的手攥在掌心，那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力道，总让她心头一颤，随即涌上无尽的酸楚与茫然。她一次次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伤重之人的本能依赖，与情爱无关，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不受控制地因这短暂的、虚假的温存而泛起微澜。

慕容羽将她的疲惫与挣扎看在眼里，却从未点破，只是默默备好汤药，在她支撑不住时，自然地接过看护的职责，或是带着安儿和曦儿去谷中识药玩耍，为她留出片刻喘息的空间。他的体贴与包容，如同山谷中温润的泉水，无声地浸润着她千疮百孔的心。

这日黄昏，慕容羽再次为宁时辰行针完毕，收针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

“慕容先生！”黎卿阳连忙上前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身形，触手只觉他臂膀冰凉，心中大惊，“您怎么了？”

“无妨……只是连日行针，耗神了些。”慕容羽勉强笑了笑，想抽回手，却一阵晕眩，身形晃了晃。

黎卿阳这才惊觉，为了救治宁时辰，慕容羽几乎是不计代价地耗费自身真元。她心中愧疚难当，连忙扶他在石桌旁坐下，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先生，您快歇歇！他的伤既已稳定，后续调理慢些也无妨，万不能因此损了您的根基！”

慕容羽接过水杯，指尖因虚弱而微微发抖，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夫人放心，我心中有数。陛下心脉受损最重，需一鼓作气疏通，否则留下隐患，后患无穷。再有三日……最多三日，应可功成。”

三日……黎卿阳看着慕容羽强撑的模样，又望向石床上依旧昏迷的宁时辰，心中五味杂陈。一个为她付出至此，一个却曾伤她至深。

“咳……咳咳……” 就在这时，石床上传来一阵低哑的咳嗽声！

黎卿阳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宁时辰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竟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他醒了？！

黎卿阳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呆立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慕容羽也立刻起身，神色凝重地看向床榻。

宁时辰的视线起初是涣散而迷茫的，缓缓扫过简陋的石屋顶，最终，定格在床边那抹纤细的身影上。当看清黎卿阳的脸时，他混沌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瞬间的难以置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但随即，那光芒便被更深沉的、积压已久的怒火、猜忌和被欺瞒的屈辱所吞噬！

“是……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得如同破锣，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试图重新掌控一切的威严，“朕……没死？”

黎卿阳被他眼中那迅速冰封的寒意刺得心口一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方才因他苏醒而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冻结。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洪福齐天。”

宁时辰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他的目光越过黎卿阳，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慕容羽，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席卷了他苍白的脸！

“慕容羽！”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是你……救了朕？”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在黎卿阳和慕容羽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被侵犯领地的凶兽般的敌意。

慕容羽面色不变，微微躬身：“草民身为医者，救治伤患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宁时辰冷笑一声，笑声扯动伤口，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中带着血丝。他死死盯着慕容羽，又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黎卿阳，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一种近乎偏执的联想，“好一个分内之事！你们……何时变得如此熟稔？朕昏迷这些时日，你们……”

“陛下！”黎卿阳猛地抬头，打断了他未尽的、充满侮辱的臆测，脸色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声音颤抖却带着锐利，“慕容先生耗尽心力救治于你，陛下便是如此报答救命之恩的吗？！若非先生，陛下此刻早已……”

“朕需要他救？！”宁时辰猛地打断她，帝王威压伴随着伤势带来的暴躁尽数倾泻而出，他死死盯着黎卿阳，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黎卿阳！你告诉朕！假死脱身，隐匿于此，与这江湖郎中朝夕相对！你将朕置于何地？！将大秦江山置于何地？！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朕？！”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砸下，将黎卿阳心中刚刚愈合的伤疤，再次砸得血肉模糊。她看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俊容，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毫不信任的猜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他的醒来，不是冰释前嫌的开始，而是另一场风暴的揭幕。他看不到慕容羽的付出，看不到她的煎熬，他看到的，只有他帝王的尊严被挑衅，只有他臆想中的“背叛”。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忍住。她挺直脊梁，迎上他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臣妾为何假死，陛下心中当真不明？至于慕容先生，他是臣妾与孩子们的救命恩人！陛下若觉臣妾与先生有逾矩之处，大可现在就废了臣妾，又何须用此诛心之言折辱！”

“你——！”宁时辰气急攻心，猛地一阵剧烈咳嗽，鲜血自嘴角溢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再次晕厥。

“陛下息怒！您伤势未愈，万不可动气！”慕容羽见状，立刻上前欲要施针稳定他的情况。

“滚开！”宁时辰却猛地挥臂格开慕容羽的手，眼神凶狠如困兽，“朕不用你假惺惺！黎卿阳……你好的很……朕还没死……你就急着找好下家了吗？！”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彻底斩断了黎卿阳心中最后一丝奢望。她看着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心寒。她缓缓后退，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原来……在陛下心中，臣妾便是如此不堪之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心死后的麻木，“既然如此，陛下请保重龙体。待陛下康复，是废是杀，臣妾……悉听尊便。”

说完，她不再看宁时辰那暴怒而苍白的脸，转身，一步步走出了石屋。夕阳的余晖透过门框，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黎卿阳！你敢走！给朕回来！”宁时辰在她身后厉声嘶吼，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剧痛和虚弱再次跌回床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极致的愤怒、无法掌控的恐慌、以及伤口撕裂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他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石屋内，只剩下慕容羽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晕厥的宁时辰，又望向黎卿阳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屋外，黎卿阳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仰头望着药冢上空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却依旧令人窒息的天空，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这一次，她心底那点因他脆弱而升起的微弱星火，被他自己，亲手彻底掐灭了。

裂痕，已然深可见骨，再无愈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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