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泽困

第一百五十九章 泽困

药王谷外的杀伐之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块，激起的涟漪虽被重重山峦与阵法阻隔，未能直接传入隐雾泽深处，但那无形的肃杀之气，却仿佛能穿透空间，沉甸甸地压在了听雨小筑每一个人的心头。

黎卿阳采药归来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窗外浓雾依旧，死寂无声，但她总觉得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她将采集到的“血蝎草”交给云舒炮制，自己则抱着曦儿，坐在窗边，目光不时扫向药王谷的方向，尽管除了翻滚的灰白，什么也看不见。

安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焦虑，不再玩闹，安静地坐在小凳上，拿着慕容羽给他削的小木剑，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着，小脸上没了孩童的天真，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云舒，”黎卿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慕容先生留下的物资，清点得如何？若……若我们需在此长住，可能支撑多久？”

云舒正在整理药材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黎卿阳，眼中忧色更深：“回娘娘，米粮尚可支撑月余，药材也还充足，只是……这泽中环境恶劣，小主子们年纪小，长久下去，只怕于身体有损。而且……若谷外……若谷外情形有变，慕容先生无法按时送来补给……”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黎卿阳沉默下来，轻轻拍着怀中咿呀学语的曦儿。长住？这鬼蜮般的隐雾泽，岂是久居之地？可出路又在何方？出泽，便是自投罗网；留在此地，便是坐以待毙。宁时辰……他此刻到底在做什么？是正在强行破阵，与药王谷兵戎相见吗？想到那种血流成河的场面，她心底便一阵发寒。她虽恨他绝情，却也不愿因一己之私，连累这救她性命的好地方。

就在这焦灼的等待中，午后时分，异变陡生！

原本死寂的沼泽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忽然剧烈地翻涌起来，仿佛有庞然大物在其中搅动！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非人非兽的嘶鸣声，猛地从雾中传来，声音凄厉，直刺耳膜，让人气血翻腾！

“啊！”安儿吓得丢掉木剑，扑到黎卿阳腿边。曦儿也放声大哭起来。云舒脸色煞白，急忙捂住耳朵。

黎卿阳心中巨震，猛地站起！这不是寻常的沼泽声响！这嘶鸣充满了暴戾与痛苦，更像是……某种大型凶兽被激怒或重伤时发出的嚎叫！难道这绝泽之中，除了天然险境，还有活物守护？或是……有人触动了泽中禁制？

不等她细想，嘶鸣声接二连三响起，越来越近，伴随着重物碾压泥沼的沉闷巨响，以及……隐约可闻的金铁交击之声和人类的怒喝！

有人闯进来了！而且在和泽中的东西搏斗！

黎卿阳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宁时辰的人不顾一切强闯进来了？还是……慕容羽所说的“楼主”残部？！

“云舒！带孩子们躲到地窖去！快！”黎卿阳当机立断，将曦儿塞到云舒怀里，自己则一把拉起安儿，冲向小筑角落那个慕容羽事先指明、用于紧急避险的狭窄地窖入口。

地窖阴冷潮湿，空间狭小，仅能容三四个人蜷缩其中。黎卿阳刚将安儿推进去，就听得外面轰隆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小筑的篱笆上，整个竹楼都为之震颤！紧接着，兵刃破风声、野兽般的咆哮声、以及一声压抑的闷哼，清晰地传了进来！

搏斗就在门外！

黎卿阳浑身冰凉，她将云舒和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自己则紧握着一把防身的匕首，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她不能完全躲藏，必须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打斗声异常激烈，但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炷香后，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喘息声和某种液体滴落的“嘀嗒”声。

死一般的寂静。

黎卿阳的心跳如擂鼓。谁赢了？是闯入者被泽中凶兽杀了，还是……

就在这时，地窖外，传来一个她熟悉到刻骨铭心、此刻却带着剧烈喘息和难以掩饰疲惫与痛楚的低沉嗓音，那声音近得仿佛就在耳边：

“卿阳……是朕……出来……”

是宁时辰！

他竟然真的闯进来了！而且听声音，似乎受了伤！

黎卿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怎么会伤成这样？慕容羽呢？药王谷怎么样了？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席卷了她！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出去？不！她绝不能出去！出去就意味着重新回到那个让她心死的牢笼！

“朕知道你在里面……”宁时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却又混合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这鬼地方的畜生……差点要了朕的命……你出来……让朕看看你……看看孩子们……”

黎卿阳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她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痛苦，但那又如何？他带给她的痛苦，何止百倍千倍！

“娘亲……”安儿似乎听出了外面的声音，小脸上露出惊恐和一丝迷茫，怯生生地拉住黎卿阳的衣角。

黎卿阳猛地摇头，将儿子紧紧搂住，用眼神示意云舒抱紧曦儿，绝不能出声。

外面陷入了沉默。只有那沉重的喘息声和血腥味，透过地窖的门缝弥漫进来，证明着那个男人的存在。

良久，宁时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上了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怒意和偏执：“好……好……你不愿见朕……朕就在这里等！朕倒要看看，你能在这老鼠洞里躲到几时！卿阳，你记着，就算把这沼泽翻过来，朕也一定要带你回去！”

接着，便是重物倚靠着竹楼墙壁滑坐下来的声音，以及更加粗重的喘息。

他竟然不走了！他就守在外面！

黎卿阳瘫软在地，心中一片冰凉绝望。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宁时辰找到了她，并且以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将她困在了这方寸之地。外面是凶险莫测的沼泽和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门口是伤痕累累却执念成狂的帝王。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能逃到哪里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窖里空气混浊，曦儿开始因为不适而小声哭闹，安儿也又冷又怕，瑟瑟发抖。黎卿阳只能紧紧抱着他们，用微弱的体温给予安慰，心中的绝望如同外面的瘴气，越来越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地窖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宁时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熟悉声音：

“陛下！陛下！您怎么样？属下等寻着血迹和打斗痕迹才找到这里！‘楼主’的人马已至谷外，与墨夜大人交上手了！此地不宜久留，需速速撤离！”

是幽冥司的人找来了！

宁时辰似乎被搀扶起来，他喘息着，声音带着不甘的暴戾：“……她就在里面……给朕……守住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陛下！您伤势不轻，且‘楼主’来势汹汹，恐有埋伏！此地诡异，若皇后娘娘执意不出，强留恐生变故！不如先行撤离，从长计议！”那手下似乎在进行劝谏。

外面陷入了短暂的争执和沉默。

黎卿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宁时辰会走吗？

最终，宁时辰冰冷而充满占有欲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宣誓，也如同诅咒：“……卿阳，你给朕听着……朕今日暂且离开，但你记住，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这天下，没有朕找不到的地方！下次朕再来，绝不会是朕一人！你好自为之！”

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和搀扶声，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地窖内，重归死寂。

黎卿阳瘫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她听着外面彻底消失的动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虚脱感袭来，让她几乎晕厥。

他走了……暂时走了。

但他的话，却像最恶毒的枷锁，牢牢锁住了她。他知道她在这里了！他还会再来！下一次，将会是更强大的力量，更彻底的包围。

她和孩子们，真的还能逃掉吗？

绝望，如同隐雾泽终年不散的瘴气，将她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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