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不肯停歇。
天地被压缩成单调的两极:无垠的白,与死寂的灰。雪沫子打着旋,填平沟壑,覆盖岩石,掩埋血迹,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公正,将昨夜所有的惊心动魄与撕心裂肺,统统抹去。世界仿佛被重新锻造,干净,空旷,只剩下雪花扑簌簌落下的微响,这声音非但不能安抚心灵,反而像无数细小的沙漏,计量着这片雪野令人窒息的孤独与漫长。
赵狗儿是在一种刺骨的湿冷和心脏骤然的抽搐中醒来的。
他蜷缩在一棵老松树虬结拱起的巨大根部形成的狭小凹陷里,松枝如伞,勉强为他遮挡了部分风雪,但寒气依旧无孔不入,像冰冷的毒蛇,从他破烂棉袄的每一个缝隙钻入,缠绕住他瘦小的身躯,直透骨髓。他是被冻醒的,更是被一个急速下坠的噩梦惊醒——梦里,爹那张沾满鲜血的脸在黑暗中放大,琥珀色的虎瞳冰冷凝视,然后是无休止的坠落,风声呼啸,他徒劳地伸出手,抓到的只有虚空。
猛地睁眼,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眩晕袭来,让他一时不知身在何处。然而,记忆从不仁慈,它如同潜伏的野兽,瞬间扑杀上来,用比现实更清晰的獠牙,撕咬着他的神经。
虎啸。血光。爹扭曲却决绝的面容。那双最后看向他的、亮得骇人的眼睛。还有那声贯穿耳膜的咆哮:“走啊!”
不是梦。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毛刺般的真实感,刮擦着他几近麻木的意识。
“爹……”
一声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的呓语,从他冻裂的嘴唇间挤出。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灼热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像不属于自己,僵硬、沉重,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冰冷的雪屑从额发上簌簌落下。
雪似乎小了些,但依旧绵密,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纱幕。视线所及,皆是混沌的白。那座吞噬了一切的悬崖,在雪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而狰狞的剪影,沉默地矗立在远方,像大地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爹……没了。
这个认知,并非突如其来的重击,而是一种缓慢的、无可抗拒的冰冷,如同脚下的积雪,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将心脏也冻结成冰。没有眼泪,没有哭嚎,极致的悲痛在经历了一夜的冷冻后,凝结成一种更深沉、更无助的空洞。他呆呆地坐在雪窝里,望着那悬崖的方向,瘦小的身影在茫茫雪野中,渺小得像一粒即将被风吹走的尘埃。
然后,饥饿感凶猛地苏醒了。
这不是寻常的肚饿,而是一种来自脏腑深处的、尖锐的拧绞,像有只手在他空空如也的胃袋里粗暴地抓挠。两天来仅靠少许野菜野果维生的身体,在经历了极度的惊恐、奔逃和一夜的冷冻消耗后,终于发出了最严厉的催逼。
死亡,以两种形态同时逼近——寒冷从外向内冻结,饥饿从内向外吞噬。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碾压了悲伤与麻木。他必须动起来,必须找到吃的,否则,这片白茫茫的天地,就是他的坟墓。
他咬着牙,牙龈冻得发酸,用那双已经红肿发紫、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扒住粗糙皲裂的松树皮,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雪窝里拔出来。双腿如同灌满了铅,筛糠般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他不得不背靠树干,大口喘着气,白色的哈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雪掩盖了一切,也平等地抹去了一切。昨夜那场生死搏斗的痕迹,那些喷溅的热血、杂乱的脚印、挣扎的狼藉,全都消失了。世界纯净得近乎残忍,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只有爹最后那一声“走啊”,如同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耳膜上,钉在他的心尖上。
走。活下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冰雪的冰凉和淡淡的血腥味。然后,他迈开了第一步。左脚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冰冷的雪瞬间没入破旧的乌拉草鞋,包裹住他冻僵的小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他费力地拔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歪斜的深坑,再迈出下一步。每一步都耗费着巨大的体力,雪地像贪婪的沼泽,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睡。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向何方,只是凭着模糊的方向感,朝着地势较低、可能有人烟的下山方向,艰难地挪动。离开这片悬崖,离开这个伤心地,成了此刻支撑他移动的唯一意念。
饥饿如同附骨之疽,疯狂地啃噬着他的意志。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扫视着雪地,像最精细的篦子,搜寻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他看见一丛从雪里探出头的枯黄草梗,便扑过去,用手扒开冰冷的积雪,露出底下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他用僵硬的手指,甚至是用折断的指甲,去抠挖那些深扎在冻土里的草根。手指很快被磨破,渗出的血珠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痂,混合着泥污,但他感觉不到疼,或者说,那点疼痛早已被更强烈的饥饿感淹没。挖出几段带着泥土腥气的草根,他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上胡乱蹭几下,便塞进嘴里,拼命咀嚼。粗糙的纤维如同砂纸,刮擦着喉咙,难以下咽,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吞咽下去,只为安抚那灼烧般的胃脘。
他看到一棵孤零零的野山楂树,在风雪中顽强地擎着几颗干瘪发黑、被鸟雀啄食得残缺不全的果子,像悬挂的小小骷髅。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跌跌撞撞地跑过去,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几个仅存的果子摘下来,捧在手心,如同捧着稀世珍宝。他先贪婪地舔了舔,极致的酸涩让他整张脸皱成一团,口水却不受控制地汹涌分泌。他小口小口地咬着,用牙齿磨碎那干硬的果肉,酸涩的味道刺激着味蕾,暂时压下了那磨人的饥饿感,也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
有一次,他在一片灌木丛下的雪地上,发现了细小的、禽鸟类的爪印和刨啄的痕迹。希望瞬间点燃了他几乎冻僵的血液。他跪下来,不顾一切地用双手挖掘。积雪冰冷刺骨,冻土坚硬如铁,他的手指很快麻木,指甲翻起,鲜血混着泥雪,但他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疯狂地向下刨。挖了很深,直到指尖触到冰冷光滑的岩石,除了几根无法食用的细弱根须,一无所获。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骤然瘪掉。巨大的失望和无力感将他击垮,他瘫坐在自己刨出的雪坑边,看着自己那双红肿破烂、布满血口子的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冷酷的天地面前,个体的生命是何其渺小与脆弱。
雪,又毫无征兆地大了起来。
风也骤然变得暴戾,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如同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湿透的棉袄结了一层薄冰,变得又硬又冷,像一副沉重的铁甲,禁锢着他,不断掠夺他体内可怜的热量。体温在急速流失,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交战,身体剧烈地颤抖,视线开始模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知道,如果再找不到地方躲避风寒,他很快就会变成这雪原上又一具僵硬的雕像。
求生的欲望压榨出最后一丝潜力。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行。就在意识即将被寒冷吞噬的边缘,他模糊的视野里,捕捉到前方山坳避风处,一个不起眼的、黑黢黢的阴影。
是岩石的裂隙?还是野兽废弃的巢穴?
他已无力思考太多。那点黑暗,成了绝望中唯一的光。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了过去。靠近了,看清那是一个约半人高的山洞,洞口被一些枯死的藤蔓和积雪半掩着,里面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腐叶和某种动物残留的、并不新鲜的腥臊味。
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除了风雪的咆哮,洞内一片死寂。他捡起一块冻土,用力扔了进去。土块滚落的声音在洞内空洞地回响,没有激起任何警惕的咆哮或骚动。
看来,暂时是安全的。
他拨开枯藤,弯下腰,几乎是滚了进去。洞内空间不大,但立刻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雪,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一些。地上铺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干枯树叶和苔藓,踩上去有些松软。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细小的、早已风化发白的兽骨。
他像一摊彻底融化的雪水,瘫倒在干燥的树叶堆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寒冷和饥饿依旧像两把锉刀,持续折磨着他的肉体,但至少,他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不必立刻直面死亡的威胁。
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漂浮。恍惚中,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虽然四壁漏风但总算有个火塘的小屋,爹把唯一一个烤得焦黑滚烫的窝头硬塞到他手里,粗糙温暖的大掌胡乱揉着他的头发,哑着嗓子说:“狗儿,快吃,吃了好长大……”
“爹……”
他无意识地呢喃,冰封的泪水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温热的水线滑过冻伤的脸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他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带着霉味和尘土气的枯叶里,肩膀无声地抽动。这短暂的庇护所,并未驱散他的孤独,反而将丧父之痛映衬得更加刻骨铭心。
这一夜,漫长如年。他在饥寒交迫与噩梦的轮番侵袭中辗转反侧,时而被冻醒,瑟瑟发抖地蜷缩成一团;时而被胃部的剧烈抽搐疼得冷汗淋漓;时而又坠入爹被猛虎撕碎的恐怖幻境,惊坐而起,冷汗浸透单衣。
第二天,雪终于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山头。
强烈的饥饿感如同烧红的铁链,拖拽着赵狗儿爬出山洞。他必须去寻找食物,否则躲过了冻死,也难逃饿毙的命运。
雪后的世界,白得刺眼。他眯缝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完全睁开。每踩下一步,积雪都没过小腿,行走异常艰难。
他沿着山脚,漫无目的地跋涉,目光像梳子一样梳理着经过的每一寸雪地。或许是上天还不想收走他这条贱命,在一处背风向阳、积雪较浅的坡地上,他居然发现了几丛紧贴地面生长的荠菜!虽然被冻得蔫黄,叶片边缘带着枯焦,但在这一片死白中,那点顽强的绿色,无异于希望之光。他心中一阵狂喜,扑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扒开周围的雪,尽量不损坏根系,将它们连根拔起,仔细抖掉根须上的泥土。
更大的惊喜接踵而至。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根部,他发现了一个被积雪半掩的洞口,洞口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爪印和啃噬过的种子壳。是田鼠洞!他想起爹生前教过的法子,强压下激动,屏住呼吸,像一尊雪雕般守在洞口附近,一动不动。寒冷几乎将他冻僵,但他凭借惊人的毅力忍耐着。过了不知多久,估计洞内的田鼠放松了警惕,他才捡起一根细长坚韧的树枝,小心翼翼地伸进洞里去,轻轻地、缓慢地掏弄。
运气似乎站在了他这边。或许是天寒地冻,田鼠也懒于活动,居然真的被他从洞深处掏出了一小撮混杂的“存粮”——主要是各种草籽,夹杂着几颗干瘪的野燕麦和两三粒比黄豆还小的、不知名的坚果,当然,也少不了鼠粪和泥土。
这些东西,在太平年月连猪食都不如,但在此刻的赵狗儿眼中,却无疑是天降的盛宴。他甚至来不及仔细挑拣,只是大致吹了吹浮土,便连同那几棵珍贵的荠菜,一股脑地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草籽的干涩、泥土的腥气、坚果的微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骚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味道,但他却吃得无比专注、无比香甜,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为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添加一根细微的柴薪。
这点食物下肚,虽然远不足以填饱肚子,但毕竟带来了一些暖意和力气。他继续沿着山脚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条被积雪覆盖、但依稀可辨的山路边缘。站在这里,视野开阔了些,能远远望见山脚下稀疏落散的村落轮廓,以及几缕在阴沉天空中显得格外醒目的、细细的炊烟。
炊烟。
那是人间的气息,是温暖的象征,是食物的信号。
一股强烈的渴望,混合着委屈和希冀,涌上心头。或许……或许可以去讨一口吃的?哪怕只是一碗能暖身子的热水,哪怕只是一口能吊命的残羹冷炙?
这个念头驱使着他,几乎是本能地,跌跌撞撞地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似乎好走了些,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期待和难以言说的怯懦。
他走到最近的一处农家院落。土坯垒砌的矮墙歪歪斜斜,院墙塌了一角,用些荆棘胡乱堵着。一扇破旧的柴门虚掩着,门轴似乎坏了,歪斜地挂着。他站在柴门外,犹豫了许久,冷风吹得他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最终,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他鼓起残存的勇气,伸出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红肿的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怯生生地走到屋门口。
就在这时,屋门“吱嘎”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油渍麻花的蓝布棉袄,面相透着精明与刻薄的中年农妇,端着一盆浑浊不堪、散发着馊臭气的泔水,正打算出来倾倒。猛地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泥雪、头发纠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的小孩,她吓了一跳,随即脸上迅速爬满了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
“哪来的小叫花子?!滚开!滚远点!”农妇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尖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下意识地将泔水盆往身后藏了藏,仿佛怕被沾染上穷气晦气。
“婶子……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一口就行……”赵狗儿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哀求。他冻得发紫、裂着血口子的手,微微向前伸着,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吃的?”农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嘴角向下撇着,“自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哪有多余的粮食喂你这野狗!快滚!别脏了我家门口的地!”她不耐烦地呵斥着,甚至故意将泔水盆往前晃了晃,那酸腐的气味直冲赵狗儿的鼻腔。
赵狗儿被逼得后退了一小步,脚下踉跄。那馊臭味和农妇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像两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刚刚鼓起的微弱勇气。
这时,屋里传来一个男人沙哑而不耐烦的声音:“吵吵啥呢?谁在外头?”
“一个要饭的小野种!不知从哪个山沟里钻出来的,脏兮兮的,看着就晦气!快赶走!”农妇扭头,没好气地朝屋里嚷嚷。
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叼着个旧烟袋锅的汉子趿拉着破鞋走出来,站在农妇身后,用一种麻木而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赵狗儿,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打量一件无用之物的冷漠,他吐出一口劣质烟丝的呛人烟雾,挥挥手:“小孩,快走吧,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谁家日子都不好过,没多余的口粮施舍。”
话音未落,那扇破旧的柴门就在赵狗儿面前被农妇用力地、毫不留情地“砰”一声重重关上!紧接着,里面传来了清晰的门栓插上的声音。
那一声闷响,不仅关上了柴门,也仿佛彻底关上了通往“人间”的那条细缝。
赵狗儿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冰雕。农妇尖刻的嫌恶,汉子麻木的驱赶,还有那扇在眼前轰然关闭、将他隔绝在外的柴门,这一切比刚才的寒风更冷千百倍,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和孤绝,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将他最后一点点微弱的希冀也冻成了冰碴。
他没有再看那扇门一眼,也没有试图去敲击第二户人家的门。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仿佛有千斤重的双腿,一步一步,艰难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离开了这个散发着炊烟气息、却无比冰冷的“人间”,重新走向那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也是他目前唯一能归属的雪野。
风雪似乎更急了,雪花扑打在他脸上,很快覆盖了他来时留下的那行孤独、稚嫩的脚印。
天地苍茫,前路混沌。他像一只失去了巢穴、折断了羽翼的雏鸟,被命运的暴风雪裹挟着,不知飘向何方。爹用生命换来的那个“走”字,是唯一的指令;而深植于骨髓里的求生欲,是唯一的光。活下去,尽管每一步,都踏在彻骨的寒冰与无边的孤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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