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在九月滚烫的风里

高中开学第一天，我在自行车棚撞倒了推着旧凤凰牌的苏晚晴。

她校服袖口洗得发白，却坚持要赔我撞坏的水壶。

三年里，我们共用耳机听周杰伦，在图书馆交换笔记，在操场数星星。

她说等毕业了一起去北京，看真正的梧桐树。

可高考前三个月，她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张字条：“对不起，等不了梧桐叶落。”

九年后，我在北京一家书店重逢她，橱窗里摆着她的新书——《那年梧桐不知秋》。

扉页上写：“十七岁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奢侈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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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还拖着盛夏漫长而滚烫的尾巴，黏稠的热浪裹挟着尘土和香樟树略带辛辣的气味，一股脑儿塞满了H市一中的每一个角落。

开学第一天，沉寂了一个暑假的校园像是骤然烧开的滚水，鼎沸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拉着行李箱、背着崭新书包的学生和家长汇成杂色的河流，在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缓慢蠕动。公告栏前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透，黑压压一片脑袋，争相在密密麻麻的分班名单上寻找自己的名字，间或爆发出找到同伴的欢呼或是略带失望的叹息。

陈烁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手山地车，费力地穿过人群，额角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个子挺高，穿着普通的白色短袖衬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牛仔裤，整个人带着点这个年纪男生特有的、尚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和一点点的漫不经心。他好不容易挤到高二（七）班的名单前，踮着脚，视线从上到下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终于在中段找到了“陈烁”两个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他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汗，推着车转身就往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走。

车棚是老旧的红砖瓦顶，里面光线昏暗，停放的自行车歪歪扭扭，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橡胶和淡淡的机油混合的味道。陈烁眯着眼，适应着里面的昏暗，寻找能塞下他这辆破车的空隙。找到了，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刚好有个空当。

他心头一喜，推着车就往里钻。车棚地面不平，坑坑洼洼的，他光顾着看前面那个空位，没留意脚下，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头，车把猛地一歪，连人带车就朝旁边冲了过去。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金属扭曲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

陈烁感觉自己撞上了什么，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响。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稳住身形，定睛看去。

他撞倒了一辆自行车，一辆非常老式，但擦拭得很干净的黑色“凤凰”二八车。旁边，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女生正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低着头，拍打着沾了灰尘的裤腿。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见，真对不起！”陈烁赶紧把自己的破山地车往旁边一靠，连声道歉，上前两步，想去扶那辆倒地的凤凰车。

也就在这时，那个女生抬起了头。

车棚顶棚破旧瓦片间漏下的几缕天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皮肤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罕见的、清凌凌的琥珀色，像浸在溪水里的琉璃，此刻因为刚才的意外，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愕，正直直地看向他。

陈烁伸出去扶车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黏稠的热空气胶住了，缓慢得近乎停滞。车棚外的喧嚣人声、知了声嘶力竭的鸣叫，都像是被隔在了磨砂玻璃之外，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眼前这双眼睛，清晰得摄人心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清澈，却又像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你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去探寻。

女生似乎也被他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那辆倒地的凤凰车上，尤其是车把上挂着一个军绿色的、旧得有些褪色的帆布水壶上——那是陈烁的。此刻，水壶的盖子摔开了，里面的凉白开淌了一地，壶身也瘪下去一小块，看起来颇为凄惨。

“你的水壶…”她轻声说，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干净的、微凉的质感。

陈烁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上有些发烫，赶紧弯腰把凤凰车扶起来。车子很沉，是那种老式的扎实做工，他检查了一下，除了沾了些灰，似乎没什么大碍。“没事没事，你的车好像没坏。”他又捡起自己的水壶，看着那瘪下去的一块，心疼地咧了咧嘴，但还是摆摆手，“怪我，没看路。水壶没关系，我回去敲敲就好。”

女生却没有就此作罢。她看着那个瘪掉的水壶，又看看陈烁，很认真地说：“是我把车停在这里，挡了路。水壶坏了，我赔你。”

“真不用！”陈烁连忙拒绝，“就是个旧水壶，不值钱…”

女生却已经低头，从自己那个同样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浅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手帕，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些零钱，最大面额是五块，更多的是毛票和硬币。她细白的手指在里面仔细地数了数，拿出两张一元纸币和几个五毛的硬币，加起来大概三块钱，递到陈烁面前。

“这些…够吗？”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阳光的碎片在她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跳跃。

陈烁看着她摊开的手掌，那几枚硬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又看着她校服袖口处那磨得有些起毛、颜色明显比其它地方更浅的边。他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有种说不出的酸涩感。

他怎么可能要她的钱。

“说了不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耐心，甚至伸手，轻轻把她的手推了回去，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像是被静电蜇了一下，迅速分开。“你看，我也没赔你车是不是？咱俩扯平了。”

女生握着钱的手还悬在半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和固执。

陈烁生怕她再坚持，赶紧转移话题，一边把自己的破水壶塞进车把下的网兜里，一边故作轻松地问：“哎，你是哪个班的？我叫陈烁，高二（七）班。”

女生似乎愣了一下，才低声回答：“苏晚晴。我也是…七班。”

“嘿！这么巧？”陈烁 genuinely 感到意外，随即笑了起来，“同班同学啊！那更不用赔了，回头请我吃根冰棍就行！”他试图用玩笑化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

苏晚晴看着他明朗的笑容，紧绷的嘴角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下，像初春湖面裂开的第一道细冰。她没再坚持，默默地把钱重新用手帕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

陈烁帮她把凤凰车在旁边停好，发现她的车锁竟然还是最老式的那种铁链锁，锁头沉甸甸的。他把自己的破山地车勉强塞进那个空当，和苏晚晴的老凤凰并排停在了一起。

“走吧，苏同学，”陈烁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开一个笑容，“一起去教室？”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昏暗的车棚。

重新投入灼热的阳光和鼎沸的人声中，两人之间却奇异地沉默着。陈烁搜肠刮肚地想找点话说，问问她原来是哪个学校的，或者吐槽一下这该死的天气，但瞥见她微微低垂着眼睑、安静走路的侧影，那些话又都咽了回去。她就像一株含羞草，稍微一点动静，可能就会让她闭合起来。

教学楼走廊里更是人挤人。陈烁仗着个子高，在前面稍微挡开一点人流，苏晚晴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像一艘小船跟着领航的舟。

高二（七）班教室在二楼东头。他们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闹哄哄的像个集市。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老师，姓李，正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维持着略显薄弱的秩序。

陈烁一眼扫过去，看到后排靠窗还有两个空位，便用眼神示意苏晚晴，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去坐下。依旧是相邻的位置。陈烁靠窗，苏晚晴在他旁边。

坐下后，陈烁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刚才在车棚光线暗不觉得，现在在明亮的教室里，苏晚晴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有一股非常淡的、像是阳光晒过的皂角的干净气味，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样。

讲台上，李老师开始点名。一个个名字念过去，被点到名的学生站起来答“到”，声音洪亮或细弱。

“苏晚晴。”

“到。”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

不少目光投向她，带着对这个名字和其主人的好奇。她微微垂着眼，很快又坐下，视线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

“陈烁。”

“到！”陈烁的声音明显响亮得多，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调。

点完名，李老师开始讲新学期的注意事项，校规校纪，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陈烁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圆珠笔，目光飘向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巨大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几只麻雀在枝桠间跳来跳去。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收回，落在旁边的苏晚晴身上。她坐得很直，正在一本崭新的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字迹小巧而工整。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她校服的领口洗得微微有些松弛，露出小半截清晰而脆弱的锁骨。

陈烁忽然觉得，这个开学第一天，似乎和以往的任何一天，都有些不一样了。

冗长的开学训话终于结束，李老师宣布接下来是自习时间，明天正式上课。教室里顿时又响起一片嗡嗡的交谈声。

陈烁百无聊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武侠小说，摊在桌底下偷偷看。看了几页，觉得没意思，又合上了。他侧过头，发现苏晚晴已经合上了笔记本，正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看起来像是从旧书市场淘来的英语词典，安静地翻阅着。

“喂，苏晚晴。”他忍不住小声叫她。

苏晚晴转过头，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

“你原来哪个学校的？”陈烁没话找话。

“三中。”她回答得很简短。

“哦，挺远的啊。”陈烁知道三中在城西，而一中在城东。

“嗯。”

又是一阵沉默。

陈烁看着她手边那本旧词典，封面都快掉了，用透明的宽胶带粘着。“你这词典够有年头的。”

苏晚晴的手指轻轻抚过词典磨损的边角，低声说：“我爸爸的。”

陈烁“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总是在找话题，又总是在把天聊死。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放学铃声响起，像是一道赦令。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

“一起走吗？”陈烁一边胡乱把书塞进书包，一边问苏晚晴。

苏晚晴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也很仔细。她摇摇头：“我…我还要去一趟图书馆。你先走吧。”

陈烁看着她，点了点头：“那行，明天见。”

“明天见。”

陈烁背起书包，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走到车棚，推出他那辆破山地车，骑上离开学校。骑出去一段路，经过学校围墙拐角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远远地，他看见苏晚晴推着那辆沉重的老凤凰，并没有往图书馆的方向去，而是走向了与大部分学生回家路线相反的、学校后门那条比较僻静的小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的身影推着那辆大大的二八车，慢慢地消失在巷口。

陈烁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涩的感觉，又悄然浮了上来。

他转过头，用力一蹬脚踏，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九月的风吹在脸上，依旧带着暑气，但他却觉得，那风里，好像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的干净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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