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吐得连胆汁都快没了。
天还没亮,停尸房外的梧桐树影斜斜地爬在青砖上,像一地枯骨。
我又蹲在墙角干呕,可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味道——腐甜中带着铁锈气,钻进鼻腔,直冲脑髓。
耳边的声音更响了。
“别喝……别喝啊……”母亲的声音在颤抖,断断续续,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浮上来。
我捂住耳朵,指甲掐进太阳穴。
没用。
那些声音不是来自外面,是长在我骨头里的。
陈婆子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来,热气混着苦腥味扑面而来。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里竟有几分悲悯:“丫头,你这鼻子,能闻出百毒,是因为你的脑子已经被毒蚀空了。每闻一次,魂就少一分。”
我接过碗,一饮而尽。
苦得舌根发麻,喉头火辣,却压不住脑海里的回响。
“那又怎样?”我哑声问,“若这副残躯还能替死人说话,魂散了,又如何?”
她没再劝,只默默收走碗,留下一句:“你娘临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宁儿救我’。可那时候,你在哪儿?”
我僵在原地。
我在哪儿?
前世的我,正搂着新得的狐裘,在花园里赏雪听曲,笑着讥讽母亲“装病博宠”。
没人告诉我她已神志不清,没人让我靠近她的寝房。
等我知道时,她已经冷在床上,脸发青,口角泛白沫。
而现在,我知道了真相——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一点点毒死的。
而那个递药的人,背影纤细,袖口绣着半朵梅花。
苏婉柔。
我的庶妹,全府上下称颂的“孝女”,亲手端上了最后一碗药。
三日后,顾长风的密函来了。
薄纸一张,字迹锋利如刀刻:“香粉确含‘鸦膏提纯’与‘迷心草灰’,配方出自边关军营禁药名录,流向未明。城隍庙偏殿,申时三刻,独身前来。”
我没有犹豫。
锦衣卫不会无缘无故查一个侯府小姐用的香粉。
除非,他们早已盯上了这条线。
城隍庙偏殿阴冷潮湿,香火寥落。
我踏进去时,他已在神像阴影下站着,玄色官袍未扣严,露出内里铁甲衬角。
绣春刀挂在腰侧,寒光隐现。
他手里捏着一份卷宗,指节发白。
“你为何不直接举报?”他开口,声音低沉,像钝刀磨石,“非要当众逼供、毁人名声?设局伤人,与你从前行事有何不同?”
我抬眼看他。
烛火映在他眸子里,燃着一点冷焰。
“若我说夫人被害,谁会信?”我反问,“一个贱籍入殓师,说的话能重过千金小姐的眼泪?而今,人证在我眼前呕吐毒物,物证在火盆里烧出青焰——你们,不得不查。”
他眯起眼,审视着我,仿佛要剥开皮肉看我心肝颜色。
“你很懂人心。”他说。
“我只是太懂,怎么被人毁掉。”我垂下视线,掌心微微发烫——那里还残留着母亲临终前没能抓住我的温度。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锦衣卫正在追查京畿药材走私链,源头疑似通向辽东军需库。我们需要知道,这种变种毒药是如何流入侯府内宅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你熟悉侯府运作。合作吗?”
我冷笑:“我能做什么?一个连主院门槛都不能踩的贱婢?”
“你可以做‘看不见的人’。”他盯着我,“厨房、药房、浆洗房——哪个角落没有尸体的气息?哪个奴仆不曾私下议论?你闻得到毒,也听得到秘密。”
我心头一震。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的异常。
“但我警告你,”他逼近一步,气息压下,“不准再用那种‘妖术’验毒。私自炼药、惑乱视听,按律可斩。”
我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供桌上。
纸上画着一只纤细的手,三次弯曲食指,拇指交叠于掌心——春桃的手语。
她不能说话,但她说得很清楚:第一次换药在厨房灶台旁,第二次在丫鬟递药途中,第三次,药碗到了母亲唇边,再没人能拦。
顾长风瞳孔骤缩。
“这女人还活着?”他声音绷紧。
我点头:“但她不能再开口。只能用手,告诉你谁该死。”
他盯着那张图,良久未语。
殿外风起,吹动残烛,光影在他脸上割裂成明暗两半。
终于,他合上卷宗,冷冷道:“准你以临时协查身份参与外围取证。不得入内院,不得擅自行动。若有违令——”
“我会被当成妖人烧死,对吧?”我轻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推开门那一瞬,雨丝扑面。
我忽然回头:“顾大人,你知道癸未年七月初九夜里,你为何没能救她吗?”
他身形一顿。
我没等他回答,只留下一句:“因为有人,比你还早一步。”
夜归途中,我绕去西角巷。
铁嘴刘是前任验尸官,疯癫多年,整日喃喃“箱子会吃人”。
可就在昨日,他塞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嘴里嘟囔:“丙字仓……地下三尺……别碰红漆的……”
我本不信。
可今夜,我站在西角仓房外,听着远处更鼓声,握紧了那把钥匙。
月光惨白,照在斑驳门板上。
一道暗红封条贴着,写着“军输丙字•严禁擅启”。
我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睁开了眼睛。
我屏住呼吸,蜷在梁上夹道的暗格里,木屑扎进手臂也顾不得疼。
月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跳舞。
下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赵三麻子提着灯笼走上前,火光摇曳,映着他那张刻薄阴鸷的脸。
他举起一幅泛黄的画像——我的脸赫然其上,眉眼模糊却轮廓清晰,正是停尸房当差时的模样。
他冷笑一声:“就是她,贱籍苏氏,擅闯军输重地者,按律可当场杖毙。”
身后几个家丁低声应是,手里的棍棒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搜!”他一挥手,“翻不出人来,你们都去祠堂跪着领罚!”
我的心跳几乎撞破胸腔。
他们开始搬箱子、撬地板,动作粗暴。
一只木箱被掀开,我死死盯住那夹层内侧残留的褐色膏渍——和我袖中藏着的那一角一模一样。
这不是普通药渣,也不是寻常防腐膏脂,它干涸后泛着诡异的油光,闻起来……不对劲。
就在我分神的一瞬,一股甜腥气悄然钻入鼻腔。
我猛地闭气,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糟了——这味道,竟与我每夜梦回母亲咽气那刻的气息如出一辙!
脚步声逼近藏身处,我咬牙忍住咳嗽。
若此刻暴露,别说查案,连尸体都不会留全。
我缓缓抽出腰间的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血珠渗出,顺着指缝滴落,恰好落在下方一名家丁肩头,他惊叫一声,以为有鬼,众人顿时乱作一团。
借着混乱,我翻身跃下,贴墙疾行,从通风口翻出仓房,一路狂奔穿过荒园。
雨还未停,泥水溅满裙裾,我冲进西街尽头那间破旧棺材铺。
吴瘸子正在熬漆,见我浑身湿透扑进来,只皱了皱眉,接过我递出的布包,塞进一口待运的薄皮棺底夹层。
“天亮前能送出去。”他哑声道,“但你最好别再来了。今夜不止侯府在找你。”
我没答话,转身就走。
可刚踏出门槛,陈婆子却不知何时已等在巷口,蓑衣滴着水,眼神复杂得像看一个死人。
“你娘留了东西给你。”她声音低哑,“她说……若有天你回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你。”
她递来一本残旧账册,封皮无字,边角焦黑,像是曾被火燎过。
我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回到停尸房最深处的小隔间,我吹亮油灯,一页页翻开——起初只是些药材采买记录,平淡无奇。
可当看到“补心丸”一项时,指尖骤然冰凉。
连续三年,每年春末夏初,采购量陡增三倍,而医簿记载用药人数从未超过五人。
更可怕的是,每一笔回执签收处,皆是苏婉柔亲笔落款,字迹娟秀温婉,宛如孝女典范。
最后一张纸,边缘染着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
上面只有一行字:
“药不对症,人不对命。”
轰——
脑子里仿佛炸开一道惊雷。
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一碗碗“补心丸”慢慢毒死的!
而我呢?
我在干什么?
我在骂她偏心、说我才是嫡女该得宠爱!
我甚至在她临终那日,因她不肯赏我新制的金丝裙,摔了她的药碗,扬长而去……
泪水砸在纸上,晕开了那行血字。
我忽然笑了,笑得发抖。
好一个苏婉柔,孝顺贤淑的面具下,藏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她不动刀剑,不沾血腥,却用最温柔的方式,把亲姐逼成疯妇,把母亲毒成枯骨。
我颤抖着点燃火折,将那页血纸投入铜盆。
火焰腾起,灰烬盘旋着飞向窗外,融入夜色。
就在这时——
袖中毒粉残样突然逸出一丝极淡的甜腥,比先前更幽、更深,缠绕神经,直刺脑海。
我瞳孔骤缩。
这不是曼陀罗,也不是迷心草。
这是另一种毒……一种专为侵蚀神志而生的毒。
而我最后一次失控发作前,喝下的那杯“安神茶”——
正是苏婉柔亲手奉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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