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说书人

马车离开了大梁城，一路向东，朝着齐国的方向驶去。

车辙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车帘低垂，挡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线和风景。魏无忌盘膝坐在车内，双目微阖，试图按照侯嬴所授的《基础炼气诀》，感应那虚无缥缈的“天地灵气”。

三日之期已过。那日他回到简陋的居所，不顾身体疲惫，立刻尝试修炼。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所谓灵气，感知起来如同水中捞月，镜里看花，总觉得有一丝痕迹，却总也抓不住实质。魂魄的残损像是一道裂隙，让本应凝聚的精神力不断逸散。

直到第三日黄昏，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心力交瘁之际，眉心祖窍处猛地一颤，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冰凉如露的气息，终于被他的意志捕捉，缓缓引入体内，沿着生涩的路径运行了微不可查的一小段，便消散无踪。

但就是这一小段，让他浑身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驱散了连日的疲惫，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

当他再次站在溪边，侯嬴只是瞥了他一眼，便点了点头，丢过来一个包袱：“里面有些盘缠和换洗衣物。明日出发，老夫与你同去。”

魏无忌愕然：“先生也去？”

侯嬴已经恢复了那副蓑衣斗笠的打扮，闻言嗤笑一声：“不然呢？就凭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子，还有这个……”他指了指自己，此刻他身形微微佝偻，脸上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多了几分风霜之色，眼神也变得浑浊平凡，活脱脱一个沉默寡言的老车夫，“……新身份？总得有个赶车的。放心，到了地头，老夫自有去处，不会碍你的事。”

于是，便有了这趟行程。

赶车的是深不可测的剑仙侯嬴，坐车的是重生归来身负系统的信陵君。这组合，想想都让人觉得荒诞离奇。

魏无忌收敛心神，不再强行修炼。炼气诀只是基础，更重要的是滋养神魂，弥补根基。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色渐晚，前方出现了一个颇为热闹的市镇。官道穿镇而过，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车马行人，络绎不绝。空气里混杂着尘土、牲口、食物和汗水的气味，充满了鲜活的、嘈杂的人间烟火气。

“先生，天色已晚，在此歇息一夜吧？”魏无忌开口道。

“嗯。”车辕上的“老车夫”侯嬴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毫无特色。他熟练地操控着马车，在镇口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前停下。

安置好马车，要了两间普通客房。魏无忌和侯嬴在客栈一楼角落的散座坐下，点了些简单的饭食。侯嬴只顾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完全融入了马夫的角色。

魏无忌慢慢吃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客栈中央一桌人吸引。

那桌围坐了几个行商打扮的人，正聚精会神地听一个坐在条凳上的人说话。说话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还算整洁。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出奇，转动之间，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面前桌上没有酒菜，只放着一壶粗茶，一个缺了口的茶碗。他手里拿着一把看似普通的折扇，时开时合，随着他的话语轻轻敲击掌心，仿佛那不是扇子，而是说书人的惊堂木。

“……所以说啊，诸位可知，咱们这趟去齐国，路上经过的这座山，叫什么名堂？”青衫人呷了口粗茶，笑眯眯地问。

一个行商接口：“不是叫卧牛岗吗？”

“对喽，卧牛岗！”青衫人“啪”一声打开折扇，扇了扇风，明明已是傍晚，天气并不热。“可你们知道，它为什么叫卧牛岗吗？”

见众人摇头，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传说啊，当年齐桓公称霸，九合诸侯，那叫一个威风！可有一次会盟，楚国使者不服，仗着楚国地方千里，带甲百万，在会上阴阳怪气，说齐侯不过是倚仗管仲之谋，自身并无甚了不起。”

行商们都被吸引了，连声催促：“后来呢？”

“后来？”青衫人一笑，折扇“唰”地合上，往窗外远处的山峦轮廓一指，“齐桓公当时也没发火，只是笑了笑，对楚使说：‘寡人听闻，楚地有云梦大泽，珍禽异兽无数，不知可有能负山超海之神牛？’楚使不明所以，只能答：‘此乃神话，未曾得见。’”

他顿了顿，又喝了口茶，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齐桓公便说：‘巧了，寡人宫中恰有一头，乃天所赐，力大无穷，可负山岳。今日便让使者开开眼。’说罢，便命人牵牛。结果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行商们伸长脖子。

“结果等了半天，牛没牵来，倒是一个侍从慌张来报，说那神牛性子烈，挣脱了绳索，一路往西跑了！齐桓公闻言‘大怒’，立刻亲自带着侍卫去追。这一追，就追了出去。留下各国诸侯和楚使在原地，面面相觑，等了足足三天！”

青衫人绘声绘色：“三天后，齐桓公回来了，风尘仆仆，指着西边对楚使说：‘使者请看，我那牛跑累了，就卧在那儿睡着了，叫不醒啦！’楚使顺着方向一看，哎哟，只见西边地平线上，凭空多了一座大山，形如卧牛！当时就吓傻了，以为齐桓公真有驱使神兽、移山填海之能，立刻服软，再不敢放肆。”

行商们哄堂大笑，有人道：“你这说书的，尽胡扯！山还能是牛变的？”

青衫人也不恼，摇着扇子笑道：“传说嘛，图一乐呵。不过嘛……”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故事倒说明，齐桓公此人，不仅能用管仲之‘正’，也懂得以奇制胜，虚实结合。有时候啊，这世上最大的力量，不是肌肉，而是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魏无忌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微动。这说书人看似插科打诨，但这最后一句，却隐约点出了些道理。而且，他讲述时那种挥洒自如、洞察世情的神态，绝非常人。

这时，青衫人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魏无忌这一桌，在侯嬴那看似普通的老迈背影上微微停顿了一刹，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对行商们道：“说到齐国之趣事，那可是三天三夜说不完。再给各位说个新鲜的，你们可知如今齐王宫中最受宠的珍玩是什么？”

“是什么？珍珠？玛瑙？”

“非也非也。”青衫人摇头晃脑，“是一头猪。”

“猪？”行商们愕然。

“可不是普通的猪。”青衫人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据说此猪通体雪白，没有一根杂毛，更奇的是，双眼赤红如宝石，每日需以蜂蜜、鲜果喂养，睡的是锦缎软榻，还有专人为其扇风洗澡。齐王爱不释手，称之为‘如意神豕’，认为能带来祥瑞。”

“噗——”有行商忍不住笑出声，“齐王竟爱猪至此？”

“诶，这你就不懂了。”青衫人一副“尔等俗人”的表情，“昔年卫懿公好鹤，鹤有乘轩者。楚庄王有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如今齐王爱猪，有何不可？君王之好，往往寓意深远。或许齐王是借此警示朝臣，莫要只重外表华美，当如这猪……呃，当务实内在？”他自己说着也忍不住笑了，“罢了罢了，这道理我自己都编不圆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魏无忌却听得心中凛然。齐王建庸懦，奢靡享乐，这“爱猪”的传闻，恐怕并非空穴来风，正是其昏聩的写照。这说书人看似玩笑，却在不经意间，将齐国朝堂的荒唐景象揭露了一角。

侯嬴始终低着头，默默吃饭，仿佛对一切都充耳不闻。

饭后，魏无忌回到房间，继续尝试感应灵气，但思绪却总被楼下隐约传来的、那说书人诙谐的话语声打断。那人似乎又讲了好几个齐国的典故，有晏子使楚的机智，有田忌赛马的谋略，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海边方士、海外仙山的奇闻异谈，引得听众阵阵喝彩。

直到夜深人静，楼下的喧闹才渐渐平息。

魏无忌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小镇的夜晚并不完全寂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夫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就在他似睡非睡之际，窗外，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响。

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弹了一下窗棂。

魏无忌瞬间清醒，屏住呼吸。

接着，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以为只有我这等闲人睡不着，原来公子你也醒着？”

正是那说书人的声音！

魏无忌心中一惊，此人果然不简单！他竟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自己窗外，而且听这传音入密的功夫，绝非普通江湖艺人。

他不动声色，同样压低声音，对着窗口方向：“阁下何人？深夜来访，有何指教？”

窗外沉默了片刻，随即，那声音又带着笑意响起：“指教不敢当。只是白日里见公子器宇不凡，身边老仆更是……深藏不露，心中好奇，特来结交。顺便，想跟公子做笔小生意。”

“生意？”

“不错。我看公子此行，似是往东。可是要去齐国？”

魏无忌心中警惕，含糊道：“游学访友，随意走走。”

窗外人轻笑一声，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公子不必紧张。我并无恶意。只是这去齐国的路，可不太平。尤其是最近，听说好些地方，闹‘脏东西’。”

“脏东西？”

“是啊。”窗外人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神秘，“不是山贼土匪，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夜半鬼哭，行人失踪，邪门得很。本地人晚上都不敢出镇子了。”

魏无忌皱起眉头，联想到这个世界的超凡背景，心中不由一沉。难道除了朝堂纷争，路上还有妖邪作祟？

“阁下对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生意嘛。”窗外人笑道，“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走南闯北，见识多了些，知道些避邪驱凶的土法子。我看公子像个体面人，身边老仆也非等闲。若愿付些小小的酬劳，我愿为公子充当临时向导，保公子一路平安，顺利抵达临淄。如何？”

魏无忌没有立刻回答。此人来历不明，行为诡异，但似乎并无立刻动手的恶意。而且，他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或许有价值。

“酬劳多少？”

“不多不多。”窗外人语气轻松，“我看公子像是读书人，身上可带了什么有趣的竹简、帛书？借我抄录一份即可。或者，公子若能讲个我没听过的、关于齐国的有趣故事，也成。”

不要金银，只要书卷或故事？这要求更是古怪。

魏无忌沉吟片刻，道：“故事倒有一个，只是不知阁下是否听过。”

“公子请讲。”

魏无忌想了想，缓缓道：“据说，当年齐景公在位时，有彗星出现。古人以为彗星是扫帚星，主刀兵灾祸。景公担忧，欲行禳祭之法消灾。晏子听闻后，劝谏说：‘禳祭无益。天道无私，唯德是辅。君上若修德政，何必怕彗星？若德行有亏，禳祭又何用？’景公听后，便停止了禳祭，专心政事。后来，那彗星也并未带来灾祸。”

他讲这个故事，隐含试探，想看看这说书人对“德”与“天道”的看法。

窗外安静了一会儿，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赞赏：“晏子谏禳祭，嗯，这故事老掉牙了，不过公子讲来，别有一番味道。看来公子是信‘德’能胜‘邪’的。不错不错。”

他话锋一转：“不过嘛，这世上的‘邪’，有时候光靠‘德’，可未必压得住。还得靠点别的。”

“靠什么？”

“比如……”窗外人拖长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靠拳头？靠刀剑？或者，靠一些……更特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魏无忌突然感到一股极淡极淡，却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气息，从窗外渗透进来。与此同时，隔壁房间，一直悄无声息的侯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窗外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那阴冷气息瞬间消失无踪。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笑，却快了几分：“看来公子身边的高人不太欢迎我。罢了罢了，生意不成仁义在。提醒公子一句，前面三十里，有处叫‘落魂坡’的地方，最近尤其不太平。若非要经过，最好选在正午时分，阳气最盛的时候。”

“言尽于此，公子保重。若有缘，临淄再见。”

说完，窗外再无声息。

魏无忌屏息凝神，仔细感知，确认那人已经离去。他看向隔壁墙壁，低声道：“先生？”

侯嬴的声音隔墙传来，依旧平淡：“睡了。”

魏无忌：“……”

他知道，侯嬴定然知晓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不愿多说。这个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的说书人，还有他提到的“落魂坡”和“脏东西”，为这趟本就迷雾重重的旅程，又增添了几分诡异莫测的色彩。

他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说书人的话，以及那股转瞬即逝的阴冷气息。

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复杂。去往齐国的路，看来不会太平了。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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