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阿蛮陪贬：一起洗衣服

姜小鱼以为，浣衣局的日子会到此为止。

她错了。

特赦令下来的第二天，她正在东宫人事司收拾那堆积压了七天的文书，阿蛮就闯了进来。小太监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份明黄色的东西，嘴唇抖得像筛糠。

“姐姐，”他声音发颤，“我……我也被贬了。”

姜小鱼手中的笔一顿：“什么？”

“太后下的旨。”阿蛮把圣旨递给她，“说我‘知情不报，包庇同谋’，贬去浣衣局，和姐姐一起洗衣服。”

姜小鱼展开圣旨，上面白纸黑字，盖着太后的大印。她盯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姐姐，你还笑！”阿蛮急得直跺脚，“我都快哭了！”

姜小鱼放下圣旨，看着他：“你怕吗？”

阿蛮愣了一瞬，然后挺起胸：“不怕！姐姐去哪，我去哪！”

姜小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她说，“去浣衣局。”

浣衣局的嬷嬷还是那个嬷嬷，棺材板一样的脸，看谁都像欠她三百两银子。看见姜小鱼回来，她嘴角抽了一下，又看见姜小鱼身后的阿蛮，嘴角抽得更厉害了。

“太后娘娘说了，”嬷嬷一字一句，“阿蛮，分去柴房。劈柴，烧水，倒夜香。”

阿蛮挺起胸：“知道了！”

姜小鱼拉住他：“阿蛮——”

“姐姐，”阿蛮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能行。”

姜小鱼鼻子一酸，松开手。

阿蛮跟着另一个嬷嬷走了，背影小小的，像一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姜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那头。春桃从旁边溜过来，小声道：“姜姐姐，那个小哥哥是谁？”

“我弟弟。”姜小鱼说。

春桃看着阿蛮消失的方向，忽然说：“他真好。”

姜小鱼没说话。她转身，走向那堆小山似的脏衣服。三百件，今天还是三百件。

卯时，天还没亮。姜小鱼蹲在井边，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手上的水泡还没好，又添了新的。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洗。

“姐姐！”阿蛮的声音从柴房那边传来，“我给你烧了热水！”

姜小鱼抬头，看见阿蛮端着一盆热水跑过来，脚下一个踉跄，水洒了一半。

“小心点！”姜小鱼站起来。

阿蛮嘿嘿一笑，把剩下半盆热水倒进她的洗衣盆里：“这样水就不凉了。”

姜小鱼看着那盆热水，又看看阿蛮被炭火熏黑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你呢？”她问，“柴劈完了？”

阿蛮挠头：“还没……嬷嬷说今天要劈三百斤。”

三百斤。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劈三百斤柴。

“我帮你。”姜小鱼站起身。

“不用！”阿蛮把她按回去，“姐姐手上有伤，不能劈柴。我行的！”

说完，他跑了。姜小鱼看着他的背影，蹲回井边，继续洗衣服。水是温的，手不那么疼了。

午时，嬷嬷来检查。三百件衣服，姜小鱼洗了一百五十件，还剩一半。

“太慢了。”嬷嬷冷着脸，“今天洗不完，不许吃饭。”

姜小鱼没说话，继续洗。春桃溜过来，小声道：“姜姐姐，我帮你。”

“不用。”姜小鱼摇头，“你也有自己的活。”

“我洗完了。”春桃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我洗得快。”

姜小鱼看着她，忽然问：“春桃，你想学认字吗？”

春桃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姜小鱼从袖中掏出那块炭笔，在旁边的石板上写下一个“衣”字，“这是‘衣’。衣服的衣。你洗的衣服，就是这个字。”

春桃盯着那个字，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记住了！”

姜小鱼笑了。一个教，一个学。时间过得快了些。天黑的时候，三百件衣服洗完了。嬷嬷过来检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行。”

姜小鱼瘫坐在地上，手疼得像火烧。春桃给她端来一碗稀粥，稀的，淡的，但暖的。

“姐姐！”阿蛮从柴房那边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像个花猫，“我劈完了！三百斤！”

姜小鱼看着他，忽然笑了：“厉害。”

阿蛮嘿嘿一笑，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冷馒头：“给你。我偷偷藏的。”

姜小鱼接过馒头，掰成两半，一半给阿蛮，一半给春桃。

“一起吃。”她说。

三个人，坐在月光下，啃着冷馒头，喝着稀粥。阿蛮忽然说：“姐姐，你知道吗？我今天劈柴的时候，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杠杆！”阿蛮眼睛亮起来，“就是你说的那个，阿基米德撬地球的原理。我把斧头柄加长了，劈柴省力多了！”

姜小鱼愣住了。这小家伙，居然在柴房里搞起了物理实验。

“嬷嬷夸我了。”阿蛮得意道，“说今天劈的柴，比平时多一倍。”

姜小鱼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阿蛮慌了：“姐姐，你怎么哭了？”

“没哭。”姜小鱼擦掉眼泪，“风迷了眼。”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姜姐姐骗人，今晚没风。”

阿蛮瞪了春桃一眼，春桃缩了缩脖子。姜小鱼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忽然觉得，浣衣局也没那么冷了。

深夜，姜小鱼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想起萧无咎，想起沈砚，想起太后，想起东宫那间温暖的人事司。

“姐姐，”阿蛮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阿蛮顿了顿，“姐姐，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姜小鱼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能。”

“真的？”

“真的。”姜小鱼看着月光，一字一句，“因为我们的活还没干完。积分制还没推行，帮扶细则还没写完，科举改革还没落地。”

她顿了顿：

“还有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回去。”

阿蛮在隔壁，很久没说话。然后，他小声说：“姐姐，我信你。”

姜小鱼笑了。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第二天，卯时。姜小鱼照常蹲在井边洗衣服。阿蛮照常在柴房里劈柴。春桃照常跑来跑去送衣服。

但今天，不一样了。

“姜小鱼！”嬷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有人找！”

姜小鱼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院门口。一袭白衣，眉目如画，拄着拐杖。

沈砚。

他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白得像纸，但背脊挺得笔直。

“沈砚？”姜小鱼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沈砚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还有她那双泡得发白的手。很久，他开口：“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姜小鱼笑了：“放心，没死。”

沈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住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文书，递给她：“这是《科举积分制》的修订案，我改好了。你看看。”

姜小鱼接过，翻开。一页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处修改，都标注了理由和依据。严谨得像一部法典。

“你膝盖都这样了，还在改方案？”她抬头。

沈砚淡淡道：“不改方案，难道躺在床上等死？”

姜小鱼无言以对。这个男人，永远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她低头继续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愣住了。

最后一页，不是方案。是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萧无咎在太后宫外跪了三天了。”

姜小鱼手指一紧：“什么？”

“为你求情。”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太后不见他，他就一直跪着。不吃不喝，跪了三天。”

姜小鱼脑中轰的一声。萧无咎，跪了三天？

“他疯了？！”她声音发颤。

沈砚看着她，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他没疯。他只是——怕你吃苦。”

姜小鱼鼻子一酸。她想起萧无咎说过的话——“本王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他不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她。

“沈砚，”她深吸一口气，“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姜小鱼一字一句：“就说——我很好。让他回去。等我出去，还要给他发工资。”

沈砚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初春的阳光。

“好。”他说。

沈砚走了。姜小鱼蹲回井边，继续洗衣服。水是凉的，手是疼的，但心是热的。

“姐姐！”阿蛮从柴房跑过来，“刚才那个人是沈大人吗？”

“嗯。”

“他好厉害！”阿蛮眼睛亮起来，“我听那些嬷嬷说，沈大人在太和殿前跪了四个时辰，把三十七个御史都驳倒了！”

姜小鱼笑了：“所以呢？”

“所以——”阿蛮挺起胸，“我也要像沈大人一样厉害！”

姜小鱼看着他，忽然问：“阿蛮，你以后想做什么？”

阿蛮想了想：“我想当数据部尚书！管全国的考核数据！”

姜小鱼愣住了。数据部尚书？这小家伙，野心倒是不小。

“好。”她笑了，“等你当上数据部尚书，我给你当副手。”

阿蛮嘿嘿一笑：“那姐姐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姜小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远处，春桃跑过来：“姜姐姐！嬷嬷说今天洗不完三百件，不许吃饭！”

姜小鱼撸起袖子：“那就洗！”

三个人，蹲在井边，洗衣服，劈柴，烧水。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三百件衣服终于洗完了。嬷嬷过来检查，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还行。”

姜小鱼瘫坐在地上，手疼得像火烧。春桃端来稀粥，阿蛮递来冷馒头。三个人，坐在月光下，啃着馒头，喝着粥。

“姐姐，”阿蛮忽然说，“我今天又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用滑轮！把水桶吊上来，省力多了！”

姜小鱼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家伙，将来一定能当上数据部尚书。

“阿蛮，”她说，“你以后一定会很厉害的。”

阿蛮眼睛亮起来：“真的？”

“真的。”姜小鱼笑了，“我保证。”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远处，传来更鼓声。又是三更了。姜小鱼躺在稻草堆上，盯着头顶那个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冷冷的。但她不觉得冷。因为她知道，有人在外面等她。

萧无咎，沈砚，太后，还有那些等着新政落地的人。她一定会回去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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