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归鸾大典的钟鼓声,在皇城上空回荡了足足一个时辰。
姜小鱼坐在东宫人事司的偏殿里,面前摊着《试点推行细则》的草稿,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她的耳朵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每一丝声响——礼乐、唱喏、山呼万岁,以及那些被风送来的、模糊不清的争执与骚动。
阿蛮每隔一刻钟就跑进来汇报一次:
“姐姐!大典开始了!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到了,百官跪迎!”
“皇后娘娘的鸾驾进午门了!好大的仪仗,听说凤辇是纯金的!”
“到太和殿前了……等等,好像有人出列了!是……是刘御史!他跪下了,手里举着什么——”
来了。
姜小鱼闭上眼。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更清晰的喧哗声隐约传来,像潮水拍打堤岸,越来越响。然后,是阿蛮跌跌撞撞冲进来的声音:
“姐姐!刘御史当众呈上了一封血书!说是李德侍郎的绝笔,控诉你‘逼死忠臣、祸乱朝纲’!要求陛下立刻将你下狱,否则……否则他便撞死在太和殿前!”
血书。
绝笔。
以死相逼。
好熟悉的戏码。
姜小鱼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陛下怎么说?”
“陛下……陛下没说话。是太后娘娘开口了。”阿蛮喘着气,“太后娘娘说,今日乃皇后归鸾吉日,不宜见血。李德之事,当由三司会审,查清真相后再行定夺。至于姜小鱼——陛下已有旨意,命其总领新政试点,将功折罪。若试点有成,再议其过;若试点有失,两罪并罚。”
姜小鱼指尖微微一颤。
太后果然用了她递过去的“梯子”——把她的生死,和新政试点的成败,绑在了一起。
这既是保护,也是枷锁。
“然后呢?”她问。
“然后刘御史还要闹,但……但沈砚沈大人出列了。”阿蛮眼睛发亮,“沈大人说,既然有人质疑新政,质疑姜总监,不如就当众考一考——考这满朝文武,到底有多少人,真的懂‘新政’,懂‘积分制’,懂陛下想推行的‘公平取士’!”
姜小鱼心头一跳。
沈砚要干什么?
“沈大人当场向陛下请旨,要求以‘科举积分制试点模拟’为名,给今日在场的所有官员——发一份考卷!”阿蛮声音都变了调,“陛下……陛下准了!”
考卷?
在皇后归鸾大典上,给文武百官发考卷?!
姜小鱼猛地站起身:“考题是什么?”
“考题是沈大人昨夜连夜拟的,就三道。”阿蛮掰着手指数,“第一题:何谓‘积分制’?其与现行科举之优劣何在?第二题:若推行积分制,如何防范‘举荐舞弊’?第三题:若你为寒门士子,积分制于你,是机遇还是陷阱?请详述。”
姜小鱼愣住了。
这三题,看似简单,实则刀刀见血。
第一题考理解,第二题考对策,第三题——考立场。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出身门阀世家,让他们站在寒门士子的角度答题?这等于逼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考卷发下去了吗?”她问。
“发下去了!就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摆了几百张桌子,所有官员一人一桌,笔墨纸砚俱全。”阿蛮语气激动,“可是……可是大部分官员,拿到考卷后,要么发呆,要么东张西望,要么干脆——趴着睡觉!”
“睡觉?”
“对!尤其是那些之前告病罢工的,还有刘御史那几个言官,直接把笔一扔,说‘此乃侮辱朝臣,宁死不答’!”阿曼压低声音,“姐姐,你猜怎么着?沈大人当场就让侍卫把他们‘请’到一边‘休息’去了,说‘既然身体不适,就别勉强’。”
姜小鱼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
沈砚站在太和殿前,一身青色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那些闹事的官员被侍卫“客气”地架走,剩下的,要么硬着头皮写,要么……交白卷。
“现在呢?”她追问。
“现在大典暂停了,所有官员都在那儿答题呢。”阿蛮看了看天色,“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听说……交卷的不到三成,而且大多只写了寥寥数语。沈大人收卷的时候,脸都是青的。”
姜小鱼重新坐下。
沈砚这一招,太狠了。
用一场“公开考试”,把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逼到了墙角——答,等于承认新政有理;不答,等于承认自己无能或者心虚。
更妙的是,这场考试是在皇后大典上、在陛下和太后面前进行的。谁交白卷,谁敷衍了事,一目了然。这些人的名字,会像钉子一样,钉在皇帝心里。
将来,无论是要清洗,还是要提拔,这份“考试成绩”,就是最好的借口。
“姐姐,”阿蛮小声问,“沈大人这么做,会不会……太得罪人了?”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姜小鱼轻声道,“李德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他。他必须用最激烈的方式,把所有反对者都逼出来,逼到明面上。然后——要么他们死,要么他亡。”
正说着,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阿蛮。
是沈砚本人。
他官袍的下摆沾了些许尘土,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考卷,走进来,将考卷重重放在姜小鱼面前的桌上。
“三百二十七份考卷。”他开口,声音沙哑,“完整答完三道题的,二十七份。答了两道的,四十一份。答了一道的,六十九份。剩下的——一百九十份,要么只写了名字,要么干脆空白。”
一百九十份白卷。
将近六成。
姜小鱼翻开最上面一份。
字迹工整,但内容空洞,通篇都是“积分制乃良法,然需徐徐图之”“举荐制虽有弊端,然亦有其必要”之类的车轱辘话。一看就是老油条,不想得罪人,也不想表态。
她又翻了几份。
大同小异。
真正有见解、有立场、敢说真话的,凤毛麟角。
“这些考卷,”沈砚看着她,“我会整理成册,呈送陛下。每一份白卷,每一个敷衍了事的名字,都会附上其官职、出身、以及——在朝中的派系。”
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姜小鱼抬头:“陛下会看吗?”
“会。”沈砚斩钉截铁,“因为我已经把其中最精彩的几份——比如国子监几位博士的答卷,比如几个寒门出身官员的肺腑之言——单独挑出来,送到了陛下案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
“陛下看完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原来这满朝朱紫,真心为寒门说话的,不过寥寥数人。’”
姜小鱼心头一震。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皇帝对满朝文武,彻底失望。
也重到足以让沈砚——和他代表的新政派,获得前所未有的机会。
“那皇后大典呢?”她问,“现在怎么样了?”
“大典继续。”沈砚道,“刘御史那帮人被‘请’走后,没人再敢闹事。皇后已经进了太和殿,正在接受百官朝拜。至于那个‘侍女青禾’——”
他压低声音:
“根本没出现。”
姜小鱼瞳孔骤缩:“没出现?”
“对。”沈砚点头,“太后娘娘在仪式开始前,当众宣布:已查明所谓‘侍女青禾’,实为十年前因偷窃被淑妃处置、后潜逃溺毙的宫女。其身份文书、处置记录、乃至溺毙结案卷宗,均已查实。若有人再敢以此为由质疑皇后,便是‘诬陷国母’,按律当斩。”
好快!
太后竟然直接用她伪造的那份档案,把“青禾”钉死在了“已死之人”的位置上!
而且,把淑妃也拖下了水——十年前处置青禾的,是你淑妃。现在有人冒充青禾,是不是你指使的?
这一手反客为主,玩得漂亮。
“淑妃那边什么反应?”姜小鱼问。
“淑妃当场晕过去了。”沈砚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说是‘旧疾复发’。但太后娘娘让人把她抬下去的时候,特意嘱咐太医:‘好好诊治,务必查清,淑妃这病,是真是假’。”
这是警告。
也是威胁。
查清真假——查的是病,还是十年前的事?
“那……皇后呢?”姜小鱼声音有些发干,“她……真的是皇后吗?”
沈砚沉默了。
许久,他缓缓道:“她坐在凤辇上,戴着十二龙九凤冠,穿着翟衣,接受百官朝拜。没有人敢质疑——因为质疑的人,要么被赶走了,要么被吓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姜小鱼:
“至于她到底是谁……重要吗?”
重要吗?
姜小鱼想起太后那句话: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现在,太后说了算。
皇帝默许。
那么,凤辇上那个人,就是皇后。
必须是。
“那接下来呢?”她问,“大典之后……”
“大典之后,陛下会下旨,正式成立‘新政试点督察组’。”沈砚道,“你,我,陈勉,周文渊。我们四个人,要在三个月内,把东宫和内侍监的积分考核,做出样子来。”
他拿起桌上那叠白卷:
“而这些交白卷的人,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督察组的‘重点关注名单’上。试点期间,他们,以及他们背后的人,有任何异动——都会被记录下来。”
姜小鱼明白了。
这是一场交换。
太后和皇帝用“皇后归位”和“新政试点”的合法性,换她和沈砚,去当那把清洗朝堂的刀。
而刀锋所指,就是那一百九十份白卷的主人,以及他们背后的——门阀世家。
“沈大人,”她轻声问,“你怕吗?”
沈砚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了。”他说,“现在,我只想知道——当年害死我父亲的人,看到这份白卷名单时,会不会……怕。”
窗外,礼乐声再次响起。
恢弘,庄严,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也象征着,一场新的、更加残酷的斗争——
正式拉开序幕。
三日后,圣旨明发。
第一道:皇后归鸾,凤仪宫重开,大赦天下(十恶不赦除外)。
第二道:着东宫人事总监姜小鱼、吏部右侍郎沈砚、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国子监祭酒周文渊,组成“新政试点督察组”,总领东宫及内侍监积分考核试点事宜,限期三月,所有记录公开备查。
第三道:兵部侍郎李德“自尽”案,由三司会审,严查死因。其子李茂,革去东宫侍卫副统领虚衔,流放三千里。
第四道:淑妃“旧疾复发”,需静养,暂移居西苑,非诏不得出。
四道圣旨,像四把铡刀,落下。
李德死了,李茂流放了,淑妃软禁了。
而姜小鱼和沈砚,被推到了新政试点的最前线。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那些交白卷的官员,开始“病愈”回朝,开始“积极”表态,开始“热心”参与试点讨论——仿佛那日的沉默与对抗,从未发生。
但姜小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每次去内侍监商议试点细则时,萧无咎看她的眼神。
更深,更沉,也更……复杂。
又比如,沈砚开始频繁出入国子监,与周文渊闭门长谈,一谈就是几个时辰。
再比如,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那个永远和稀泥的老狐狸,竟然真的派了两个御史,常驻东宫,美其名曰“监督试点,记录过程”。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直到试点推行满一个月的那天。
姜小鱼在东宫人事司,对着第一批“积分考核初步结果”发呆。
东宫七十二人,按照新规考核后,有十二人积分不达标,面临“调岗”或“裁撤”。内侍监那边更麻烦——三百多人,关系盘根错节,许多老太监的“资历”和“背景”,根本不是积分能衡量的。
她正头疼,阿蛮脸色惨白地冲进来。
“姐姐!不好了!内侍监……内侍监出事了!”
姜小鱼心头一跳:“什么事?”
“有个老太监,姓孙,在内侍监干了三十年,管库房的。”阿蛮声音发抖,“今天公布积分考核初评,他排倒数第三。按新规,要调去浣衣局……他不服,当众撞了柱子!现在……现在人快不行了!”
撞柱!
以死相抗!
姜小鱼霍然起身:“人在哪?”
“还在内侍监的值房里!太医已经去了,但……但血流了一地,怕是救不回来了!”
姜小鱼抓起披风就往外冲。
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萧无咎。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姜小鱼,”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暴怒,“这就是你要的‘新政’?逼死一个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
姜小鱼手腕剧痛,却昂着头:“积分考核,规矩在先。他若不服,可以申诉,可以辩解,甚至可以来找我理论!撞柱算什么?以死要挟,逼朝廷让步?若是人人都这样,新政还怎么推?规矩还怎么立?!”
“规矩?”萧无咎冷笑,“你知不知道这个孙太监是谁?他三十年前,是凤仪宫的洒扫太监!是看着皇后长大的老人!十年前凤仪宫那场火,是他拼死从火场里抢出了皇后的半幅画像!”
姜小鱼如遭雷击。
凤仪宫的老人?
皇后的旧仆?
“他……他为什么不早说?”她声音发颤,“如果他说明身份,积分考核完全可以……”
“说明身份?”萧无咎打断她,“说明身份,然后呢?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后身边还有旧人活着?让那些想灭口的人,再杀一次?”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眼底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取代。
“姜小鱼,你太急了。”他轻声道,“急到忘了,这宫里有些人,有些事,是不能用‘积分’来衡量的。”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内侍监的方向。
姜小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道尽头。
手腕上的疼痛还在,但更疼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她忽然想起太后那句话:
“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那现在呢?
现在谁说了算?
是积分?是规矩?还是……那些被埋在时光里、不能言说的秘密与忠诚?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姓孙的老太监,可能快死了。
而死因,是她推行的“新政”。
是她亲手制定的——“积分”。
风吹过宫道,扬起尘埃。
像一场,无声的葬礼。
而她站在葬礼中央。
手里拿着染血的考卷。
脚下踩着——
破碎的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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