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女主谈判：用“调休”换支持

国子监的晨钟，敲碎了京城凝滞的空气。

姜小鱼站在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外，看着门楣上“成均天下”四个御笔大字的匾额，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天没穿宫装，只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头发用木簪简单挽起，像个来求学的普通士子。身后只跟着阿蛮，两人抬着那块蒙着布的“PPT石板”。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古板的学正，扫了姜小鱼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国子监重地，女子不得擅入。姜总监请回吧。”

这是下马威。

姜小鱼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封拜帖，双手递上：“烦请学正大人将此帖呈于周祭酒。若周大人阅后仍觉女子不便入内，臣即刻离去。”

学正犹豫了一下，接过拜帖，转身进去了。

阿蛮小声嘀咕：“姐姐，这周老头摆明不想见我们……”

“他会见的。”姜小鱼目光平静，“沈砚昨天来过了，火已经点着。我今天来，是送柴的。”

不多时，学正回来了，脸色依旧难看，但侧身让开了路：“祭酒大人在明伦堂等候。姜总监，请。”

明伦堂是国子监讲学论道的正厅，平日里只有大儒讲经或皇帝视学时才会开启。周文渊在这里见她，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姜小鱼迈步而入。

堂内空旷，光线从高高的窗棂洒下，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方正的光斑。周文渊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眼睛却亮得像两盏寒灯。

他手里拿着姜小鱼那封拜帖，却没看姜小鱼，只盯着帖子上最后一行字：

【新政非为乱制，实为开万世太平之门。士子寒窗，所求者不过公平二字。今有隙可乘，愿与祭酒共商之。】

“公平。”周文渊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姜总监口中的公平，是指女子干政，还是指你那套‘积分’的把戏？”

火药味十足。

姜小鱼不慌不忙，示意阿蛮放下石板，揭开白布。

“臣口中的公平，是指‘机会均等’。”她走到石板前，拿起竹竿，“敢问祭酒大人，如今科举，寒门士子与世家子弟，机会均等否？”

周文渊冷笑：“科举取士，唯才是举，何来不均？”

“那为何每科进士，十之七八出自四大门阀举荐？”姜小鱼竹竿点在石板上，那里是她昨晚连夜补充的、近十年进士出身统计表，“为何国子监中，寒门学子需替世家子弟代笔课业、方能换得些许银钱度日？为何乡试、会试考官，多为门阀姻亲？”

一连三问，字字如刀。

周文渊脸色沉了下来：“此乃积弊，非一日之寒。”

“正是积弊，才需猛药。”姜小鱼换了一页，“沈砚沈大人的‘积分制’，便是药方之一。将科举从‘一考定终身’，变为‘过程累积’，让寒门学子纵使一次失利，亦有翻盘之机。”

“然后呢？”周文渊盯着她，“然后让门阀世家，通过‘举荐品行’的漏洞，继续把持仕途？你这药方，治标不治本！”

“所以，需要加一味药引。”姜小鱼竹竿重重敲在“举荐公开化+追溯制”那两行字上，“所有举荐，记录在案，公示于众。谁举荐了谁，因何举荐，未来被举荐者若犯事，举荐人连坐追责。”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

“祭酒大人，您说，那些世家大族，还敢肆无忌惮地塞人吗？他们会不会为了避嫌，反而更愿意举荐那些真正有才学、无污点的寒门子弟？”

周文渊沉默了。

他盯着石板上的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击。

许久，他问：“陛下同意了？”

“陛下准予朝议。”姜小鱼道，“但如今，十七位四品以上官员告病罢工，意图逼陛下收回成命。若他们得逞，此策将永无见天日之时。”

“你想让国子监出面，施压？”周文渊抬眼。

“不。”姜小鱼摇头，“臣想请国子监——‘调休’。”

周文渊一愣：“调休？”

“是。”姜小鱼放下竹竿，“国子监学子，每逢初一十五，可休沐一日。臣建议，将下次休沐日，提前至明日。并且，休沐期间，组织学子‘游学’——地点，就在六部衙门外的棋盘街。”

棋盘街，是官员上下朝的必经之路。

让数千国子监学子，在罢工官员“告病”的时候，去那里“游学”。

这哪里是游学？

这是静坐示威！是舆论逼宫！

周文渊猛地站起身：“荒唐！国子监乃清静读书之地，岂能卷入朝堂纷争！”

“读书为何？”姜小鱼毫不退让，迎视着他，“若读书人连一个公平的仕进之路都争不来，读再多的圣贤书，又有何用？祭酒大人，您教导学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治国’之路被门阀把持，‘平天下’之机被权贵垄断——您还要他们继续埋头故纸堆吗？”

她上前一步，声音铿锵：

“国子监，是天下读书人的良心。这良心若此刻不发声，要等到何时？等到寒门再无出头之日？等到科举彻底沦为门阀的游戏？等到——这天下，再无寒门士子敢做梦？”

最后一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文渊心上。

他扶着椅背，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朝堂积弊，不是不痛恨门阀垄断。但他一生谨守“清流”本分，不结党，不涉政，只教书育人。他以为这样，就能保住国子监的纯粹。

可姜小鱼的话，撕开了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不发声，就是默许。

不抗争，就是帮凶。

“你……”周文渊声音沙哑，“你可知，此举一旦做了，国子监将再无宁日。那些门阀世家，会将国子监视为眼中钉……”

“那就让他们钉。”姜小鱼斩钉截铁，“国子监钉死了，还有天下州县学。读书人的脊梁若是一根根被敲断，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她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臣请祭酒大人，以天下士子前途计，以科举百年公正计——准予‘调休’。”

明伦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晨光移动，光斑在青砖上缓慢爬行。

良久。

周文渊缓缓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明日辰时。”他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决绝，“国子监全体休沐，棋盘街……游学。”

姜小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谢祭酒大人。”

“先别谢。”周文渊睁开眼，目光如电，“老夫还有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游学只为‘探讨科举改革’，不得有冲击衙门、辱骂官员之举。国子监是读书人，不是暴民。”

“可。”

“第二，”周文渊盯着她，“此事过后，无论成败，你需在陛下面前，为沈砚那‘积分制’的‘举荐连坐’条款，争一个明确写入律法的机会。若只是空谈，今日一切，毫无意义。”

姜小鱼心头一震。

这老狐狸，看得比谁都清楚。他要的不是一时热闹，是实实在在的制度保障。

“臣，必当竭尽全力。”

“第三，”周文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句，“皇后大典在即，无论朝局如何动荡，国本不可动摇。你既掌东宫人事，当知分寸。”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为了斗倒政敌，把太子和皇后也拖下水。

姜小鱼垂首：“臣明白。”

周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挥挥手：“去吧。明日辰时，棋盘街见。”

从国子监出来，日头已经升得很高。

阿蛮兴奋得脸颊发红：“姐姐！成了！周祭酒答应了！”

“只是第一步。”姜小鱼快步走着，“接下来，得去都察院。陈勉那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

都察院在皇城西侧，与六部衙门隔街相望。姜小鱼到的时候，衙门里果然冷冷清清，只有几个低阶御史在整理文书。

通报之后，她被引到后堂。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勉，是个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永远挂着和煦笑容的男人。他正在煮茶，见姜小鱼进来，笑眯眯地招呼：“姜总监来了？快坐，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姜小鱼坐下，没碰那杯茶。

“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东宫已将所有账目档案抄送都察院，关于官员‘无故告假’影响朝务一事，东宫人事司的考绩记录，也已准备就绪。”

陈勉吹了吹茶沫，笑容不变：“姜总监办事，果然雷厉风行。不过嘛……这官员告假，也是人之常情。都察院虽负监察之责，也不好太过苛责，伤了同僚和气，你说是不是？”

打太极。

姜小鱼早料到他会这样。

“陈大人说的是。”她忽然也笑了，“所以臣今日来，不是要都察院‘苛责’，只是想请都察院——‘调休’。”

陈勉手一顿：“调休？”

“都察院御史，每月也有休沐。”姜小鱼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东宫根据《吏部考功法则》草拟的‘官员出勤与绩效挂钩试行办法’。其中有一条：若某衙门因故出现大规模缺勤，影响公务，该衙门主官及连带责任人，年度考绩不得评‘优’。”

她把清单推到陈勉面前：

“当然，这只是试行办法，尚未生效。但若都察院明日能‘调休’，组织御史去棋盘街‘观摩’国子监学子游学，并就‘官员勤政’话题进行‘现场调研’——那么，东宫这份试行办法，或许可以‘暂缓’提交吏部审议。”

陈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那份清单，快速扫视。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份“试行办法”如果真推行，第一个被扣考绩的，就是他这个都察院主官——手下御史罢工，他难辞其咎。

而且，姜小鱼把“调休”和“暂缓”绑在一起，是在告诉他：你配合我演戏，我就保你的考绩。你不配合，我就把这把火烧到你头上。

“姜总监，”陈勉放下清单，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在威胁本官？”

“不敢。”姜小鱼神色坦然，“臣只是觉得，如今朝局动荡，各方都需一个台阶。国子监学子游学，是给天下人看的态度。都察院现场‘调研’，是给陛下看的姿态——陛下需要知道，不是所有官员，都跟着李德一起罢工。”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陈大人不妨想想。李德此次闹这么大，若是成了，他便是清流领袖，日后在朝中一言九鼎。若是败了……总得有人，接替他空出来的位置，不是么？”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陈勉心里。

兵部侍郎，位高权重。李德若是倒了，那个位置……

他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这次，多了几分深意。

“姜总监思虑周全。”他说，“既然国子监明日‘游学’，都察院作为监察衙门，确实应该去‘了解情况’。这样吧，明日巳时，本官会派两位御史，去棋盘街做个‘民情记录’。”

两位御史。

不多，但够了。

这代表都察院的态度：我们不参与罢工，我们保持“中立”，但我们也在“关注”。

这就够了。

“谢陈大人。”姜小鱼起身，“那试行办法之事……”

“不急。”陈勉摆摆手，“等过了这阵风，再议不迟。”

走出都察院，已近午时。

阿蛮擦了擦额头的汗：“姐姐，国子监和都察院都搞定了，接下来是不是该……”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

因为姜小鱼停在了路口，目光望向皇城东侧——那里是太后的慈宁宫。

“姐姐？”阿蛮小声问，“太后那边……不是已经送过信了吗？”

“信是送了。”姜小鱼望着那片巍峨的宫殿，“但太后还没给我回音。”

她在等。

等太后对她的“投诚”，给出一个明确的回应。

是接纳，是利用，还是……抛弃？

正想着，宫道那头忽然跑来一个小宫女，脚步匆匆，径直跑到姜小鱼面前，福身行礼：“姜总监，太后娘娘传您——即刻去慈宁宫，有要事相商。”

来了。

姜小鱼和阿蛮对视一眼。

“带路。”她说。

小宫女引着她，却不是往慈宁宫正殿走，而是绕到了后花园。花园深处，有一个小小的暖阁，平日里太后在此赏花休息。

暖阁门开着。

太后坐在里面，面前摆着一副棋局。她没穿朝服，只着常服，头发简单挽着，手里捏着一颗黑子，正凝神看着棋盘。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来了？”太后声音平和，“坐。”

姜小鱼行礼坐下。

太后没急着说话，继续看着棋局。良久，她落下那颗黑子，然后才抬眼看向姜小鱼。

“国子监那边，你处理得不错。”太后缓缓道，“周文渊那个老古板，能被你说动，不容易。”

姜小鱼心头微凛——太后的耳目，比她想象的更灵通。

“臣只是陈述利害。”

“利害……”太后轻笑一声，“这宫里宫外，看得清利害的人不少，但敢像你这样，拿身家性命去搏的，不多。”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

“你信里说，要以‘数据’为刃，助哀家辨明真伪，肃清宫闱。”太后放下茶盏，目光陡然锐利，“那你可知道，皇后归鸾大典上，除了那份伪造的脉案，对方还会出什么招？”

姜小鱼呼吸一紧：“臣……正在查。”

“不用查了。”太后从棋盒里，又拿出一颗白子，轻轻放在棋盘上一个空白处，“哀家告诉你。”

她抬起眼，一字一句：

“他们会推出一个人。一个当年亲眼看着皇后‘病逝’在栖云山庄的——贴身侍女。”

姜小鱼心脏猛地一跳。

侍女！

萧无咎昨晚说的那个，握着皇后秘密的侍女！

“这个侍女，名叫青禾。”太后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会在百官面前，指认现在的皇后是假冒的。她会说出皇后身上的隐秘特征，会哭诉当年如何亲眼看着皇后咽气，会要求滴血认亲——如果太子敢验的话。”

姜小鱼的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贴身侍女，隐秘特征，滴血认亲。

每一个点，都是致命的。

“而这个青禾，”太后看着姜小鱼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她手里，确实有皇后的秘密。一个足以让皇后万劫不复的秘密。”

“什么秘密？”姜小鱼声音发干。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将那颗白子，又往前推了一格，推到了黑子的包围圈边缘。

然后，她抬眼，看向姜小鱼，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秘密是什么，不重要。”太后缓缓道，“重要的是，哀家要你在后天的大典上，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青禾开口指认之前——”太后一字一顿，“用你的人事档案，先一步证明她的身份是假的。”

姜小鱼愣住了：“证明侍女是假的？”

“对。”太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证明这个青禾，根本不是皇后当年的贴身侍女。证明她，是被人收买，假冒的。”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

“只有这样，她后面所有的话，才会被当成谎言。只有这样，皇后才能干干净净地回来。”

姜小鱼脑中飞速运转。

证明侍女是假的？

可如果这个青禾是真的呢？如果她真的握着皇后的秘密呢？

太后似乎看穿了她的疑虑。

“姜小鱼。”太后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要记住，这宫里，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了算。”

她顿了顿，补充道：

“哀家说了算。”

暖阁里，一片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带来远处花园里草木的清香。

可姜小鱼只觉得冷。

刺骨的冷。

她终于明白了。

太后要的，不是一个“真正”的皇后。

太后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皇后。

而这个皇后是真是假，是死是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必须“是”皇后，并且，必须牢牢控制在太后手里。

至于那个可能知道真相的侍女青禾……

必须变成“假的”。

必须，被抹去。

“臣……”姜小鱼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明白了。”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她走回棋桌旁，将那颗白子，轻轻拈起，扔回了棋盒里。

“那哀家就等着看，”太后抬眼，目光深邃，“后天的大典上，你这把刀——到底有多锋利。”

走出慈宁宫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姜小鱼睁不开眼。

阿蛮担忧地看着她：“姐姐，太后她……”

“回东宫。”姜小鱼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要准备。”

“什么？”

姜小鱼抬起头，望向天空。

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

像一张巨大的、干净的画布。

而他们所有人，都是画布上即将被涂抹的颜料。

或红，或黑。

或生，或死。

“一份能证明侍女‘青禾’是假冒的——”她轻声说，“‘人事档案’。”

阿蛮倒吸一口凉气。

伪造档案？

这可是死罪！

“姐姐，这太危险了！万一被查出来……”

“不会查出来的。”姜小鱼收回目光，眼底一片冰冷，“因为这份档案，会‘不小心’在皇后大典的前一夜——被‘发现’。”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

“然后，会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被送到该看到的人手里。”

“包括，陛下。”

风起了。

吹动宫道两旁的柳枝，哗啦作响。

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在预示着一场——

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

风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