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雕花暗纹盒子 疑云起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的茜纱，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祁婉姝早已转醒，拥着锦被靠在床头，手中并非女儿家常见的诗词绣样，而是一卷泛黄的《边策论》。纤长如玉的指尖轻轻划过书页，那双澄澈的葡萄眼低垂着，长睫在眼下覆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研读什么军国大事。

「南诏……原书中柳氏后来能与南诏搭上线，着实可疑的不行。」一丝疑虑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小姐，您醒了？先用些燕窝粥吧。”春桃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只甜白瓷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带着担忧，“夫人和二小姐一早就来了，在外头……等了有一阵子了。”

祁婉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轻轻合上策论，指腹摩挲着书卷粗糙的边缘。「这么沉不住气？也好，正愁没机会敲打，自己便送上门来了。」

“更衣吧。”她声音慵懒，带着刚醒时的微哑，“既是‘母亲’和‘妹妹’来了，岂有怠慢之理？总得……好好叙叙旧才是。”她将“母亲”二字在唇齿间轻轻一转，听起来恭敬，却无端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而此时，汀兰院的正厅内，已是另一番光景。

初冬的寒气无孔不入，加之祁婉姝“疏忽”，并未命人在此燃起炭盆。

柳氏穿着一身看似厚重、实则为了风度并未絮太多棉的绛紫色锦缎袄裙，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扶手椅上，指尖早已冻得发僵。她努力维持着主母的端庄，但那微微发青的嘴唇和不时轻蹙的眉头，泄露了她的难熬。

祁落桉更是耐不住性子，踩着脚在地上团团转，那身崭新的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此刻也失了光彩。“娘！她到底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一个被丢在庙里三年的弃女，也配摆这等架子！”她声音尖锐，像是指甲刮过瓷片，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柳氏被女儿吵得心烦，低斥道：“桉儿！沉住气！”心下却同样焦躁不安，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快——这死丫头，昨日靠着晟王的势压了她一头，今日竟敢如此怠慢！等她替嫁之事一成，定要叫她好看！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柳氏也觉得手脚冰凉，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勉强的温和时，内室的帘子终于被一只素手掀开。

祁婉姝扶着春桃的手，款步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底绣缠枝玉兰的软缎长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梅花纹样的比甲，脖颈处围着一圈蓬松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她那张小脸愈发晶莹剔透。

乌发梳成简单的少女双环髻，只簪了一对珍珠发箍，并一朵小小的绒花，清新雅致，与祁落桉那满头的珠翠形成鲜明对比。

她步履从容，裙摆曳地，无声无息，那双葡萄眼波光流转，在场中一扫，将柳氏母女的狼狈尽收眼底，随即绽开一个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婉笑容。

“婉姝来迟，不知母亲和妹妹一大清早便来了，未能远迎，还请母亲恕罪。”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声音软糯得像刚出蒸笼的桂花糕。

柳氏看着她这副纯然无害的模样，再对比自己母女二人冻得鼻尖发红的窘态，一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她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因寒冷而有些发紧：“无妨，是母亲来得太早，惦念着你，想与你说说话。”她示意祁婉姝坐下，自己却因坐了太久冰冷的椅子，起身时腿脚都有些发麻。

祁落桉可没这份忍耐功夫，她猛地站起来，指着祁婉姝，语气充满了刻薄的怨愤：“祁婉姝！你故意的是不是？让我们等这么久，连个炭盆都没有！你是想冻死我们吗？传出去，看外面的人不说你刻薄寡恩，不孝嫡母！”

祁婉姝轻轻抬起眼睫，目光平静地落在祁落桉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像裹着棉布的针：“妹妹这话从何说起？母亲怜惜，将这汀兰院赐给婉姝居住，婉姝感激不尽。只是……这院中的一应开销用度，皆需从公中支取。许是账房那边事务繁忙，还未将炭火份例送来？母亲既掌中馈，此事……想必是清楚的吧？”

她四两拨千斤，直接将皮球踢回给柳氏，点明了自己并非不愿，而是“不能”，而这“不能”的根源，正在于掌家的柳氏。

柳氏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圆场，却见春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夫人明鉴！不是小姐不愿燃炭，实在是……实在是送来的只有这些呛人的黑炭，点起来烟雾缭绕，如何能给夫人和二位小姐使用？奴婢方才去问，账房的人还说……还说就是按夫人的吩咐办的！”说着，她竟真从门外端进一个破旧的火盆，里面几块劣质黑炭正冒着滚滚浓烟，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柳氏和祁落桉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都快流出来。

“拿出去！快拿出去！你这贱婢！”祁落桉一边捂着脸躲避烟雾，一边尖声命令。

祁婉姝却端坐不动，只是用绣帕轻轻掩住口鼻，露出一双水汽氤氲、显得无比委屈的眼睛：“母亲您看……并非婉姝不舍，实在是……若是让未来姑爷晟王府的人知道，祁府嫡女连像样的炭火都用不上，怕是……有损祁府声誉吧？”

“晟王”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劈醒了被烟熏火燎和愤怒冲昏头脑的柳氏。她猛地一个激灵，立刻换上一副震怒的面孔：“岂有此理！定是那起子小人暗中作梗，竟敢如此苛待嫡女！婉姝你放心，母亲回去定严查此事，明日，不，今日下午就让人将上好的银霜炭给你送来！”

祁婉姝这才示意春桃将黑炭端走。厅内烟雾渐散，但那股子狼狈和尴尬却挥之不去。

三人重新落座，柳氏拿出帕子用力擦拭着被熏得有些发黑的脸颊和眼角，心底怒火中烧，面上却硬是挤出更甚之前的温和。她亲热地拉过祁婉姝的手，开始追忆往昔：“婉姝啊，说起来，这么多年，我时常梦见你的生母……”

祁婉姝心下猛地一跳，原主关于生母那些模糊而悲伤的记忆碎片涌现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抽回了手，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的冷光。「来了。果然是为了原主母亲的东西。」

“母亲突然提及先母，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柳氏，目光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柳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与郑重：“过几日便是你母亲的忌辰了。我特意请了白云观的大师来府中做法事，超度亡灵。做法事需得至亲之人的旧物为引，方能灵验。不知……你是否还保留着你母亲的一些遗物？比如……首饰、书信，或者……一个雕花的木匣子之类的？”她说到“雕花木匣子”时，语速不自觉放慢，眼神紧紧盯着祁婉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探寻。

祁婉姝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遗憾：“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几年前我去华亭寺时，管家送去的行李里，好像……确实有一个上了锁的、雕着奇怪花纹的暗色木匣子。”

她清晰地看到，在“上了锁的”、“奇怪花纹”这几个字出口时，柳氏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捏着帕子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是吗？那、那匣子现在何处？”柳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祁婉姝无奈地叹了口气，神情愈发无辜：“那匣子古怪得紧，我试了许多方法都打不开。放在寺中也觉得占地方，前两年……好像就让寺里的杂役收拾库房时，不知塞到哪个角落去了。母亲若要寻来做法事，怕是得费一番功夫了。”

听到“打不开”和“塞到角落”，柳氏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狂喜，虽然极力掩饰，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瞬间轻快起来的语气却出卖了她：“无妨无妨！既是姐姐的遗物，自然要寻回来好生供奉。我这就派人去华亭寺，仔细找找！定要将其寻回！”

目的达成，柳氏再也无心逗留，又假意关怀了几句，便带着满腹心思、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汀兰院，仿佛刚才的冻饿交加、烟熏火燎都已不值一提。

祁婉姝望着她几乎是雀跃而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边那抹柔婉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的、势在必得的锐利。

「那个匣子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让你如此失态？柳姨娘，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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