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漪湖的钓鱼郎

晨曦初露，金色的光辉撕裂天际，如同一位技艺精湛的画师，为灵界最神圣的雪漪湖（又名雪漪湖）镀上了一层流光溢彩的薄纱。

自三百年前那颗天外陨石砸穿湖心，此地便化作了整个灵界灵气最为浓郁的修行圣地。湖水终年沸腾，却不灼人，蒸腾起的灵雾氤氲缭绕，吸上一口，便觉四肢百骸无一不舒泰，修为瓶颈都似有松动。

这里是天才的摇篮，是强者的起点。

每一个时辰，每一个位置，都曾引得无数灵界俊彦争得头破血流。尤其是湖心陨石坠落之处，那里的灵气几乎凝为实质，被誉为“灵皇座”。

然而，此刻。

占据着这“灵皇座”的，却是一个少年。

他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懒洋洋地靠在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他手中没有法宝，没有灵诀，只有一根不知从哪砍来的、略显简陋的青竹竿。竹竿一头系着细线，线上挂着一枚歪歪扭扭的铁钩，钩上串着一条肥硕的青色灵蚯，正垂入那片灵气最盛的湖水中。

少年双目微阖，神情专注，又透着一股子万事不萦于怀的慵懒满足。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系在那根随着微波轻轻起伏的鱼漂上。

他不是在吐纳，不是在修行。

他在钓鱼。

这个少年，便是莫空。那个由天外陨石核心孕育，被观星叟以生命预言为“灵皇之基”的存在。

降世数年，灵界众生对他的期待，早已从最初的狂热与敬畏，渐渐冷却，转为疑惑，乃至如今的……失望。

“看，又是‘那块石头’。”

不远处，几名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新晋弟子路过，其中一个瘦高个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嘘，小声点，灵飞师兄在呢。”旁边一人连忙提醒。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俊朗、神色倨傲的青年，他腰间佩着一柄灵光闪烁的短剑，正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青阳真人的得意追随者之一，灵飞。

灵飞冷哼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莫空的身影：“哼，一块冥顽不化的顽石罢了。身负灵皇之名，却不思进取，整日在此垂钓作乐，简直是暴殄天物，是我灵界的耻辱！云苍长老真是老糊涂了，竟还如此护着他。”

跟在灵飞身后的，还有一位名叫紫鸢的女弟子。她不像其他人那般鄙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静静地落在莫空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好奇。

她看到，周围的师兄弟们，无一不是面色紧绷，行色匆匆，为了多吸一口灵气而争分夺秒。唯有那个叫莫空的少年，仿佛与这整个急功近利的世界都格格不入。他的坐姿是那么的放松，背脊的线条舒展而自然，晨光落在他略显蓬松的黑发上，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与安宁。

“真是奇怪的人……”紫鸢在心中低语，“他们都说他灵窍闭塞，是块废石。可一块废石，又怎会拥有如此……让人心静的气息？”

灵飞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莫空这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咸鱼模样。他自己为了能靠近“灵皇座”修行片刻，不知付出了多少努力，而这个家伙，却心安理得地用这块宝地来钓鱼！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气势，喝道：“喂，那块石头！这里是修行圣地，不是你的鱼塘。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别耽误别人修行！”

声音在灵气氤氲的湖畔回荡，清晰地传入莫空耳中。

莫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竹竿的角度，仿佛那才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过了好半晌，就在灵飞的脸色涨得快要发紫时，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刚睡醒鼻音的声音才慢悠悠地飘了过来。

“你……好吵。”

简单，直接，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点燃了灵飞的怒火。他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上！

“你这废物！”灵飞怒极反笑，“不识抬举！你以为有云苍长老护着你，你就能为所欲为了？今天我便要替长老教训教训你，让你明白，灵界的资源，是留给天才的，不是给你这种废物的！”

话音未落，灵飞手捏法诀，腰间短剑嗡鸣一声，一道璀璨的灵力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瞬间在空中化作一条噼啪作响的能量长鞭！

“是灵蛇鞭！灵飞师兄动真格了！”

“活该！让那块石头也尝尝苦头！”

远处的弟子们发出一阵惊呼，而紫鸢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玉手不自觉地掩住了樱唇。她既为莫空担心，心底深处又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她想看看，这块“顽石”究竟有多硬。

灵力长鞭裹挟着破空之声，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狠狠地抽向莫空的后背！

莫空依旧坐在那里，不闪不避，仿佛背后袭来的不是致命的法术，而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在寂静的湖畔炸开。

灵蛇鞭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莫空的背上。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惨叫飞出的景象并未出现。

那足以抽裂岩石的灵力长鞭，在接触到莫空身体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座太古神山，轰然溃散成漫天光点，连他身上那件普通的粗布衣衫都未曾划破。

莫空的身形，纹丝不动。

紫鸢看得美目圆睁，心跳如鼓。那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灵鞭抽落，莫空后背的衣衫因冲击而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看似单薄，实则无比坚实、线条流畅的肌肉轮廓。那不是凡人该有的体魄，充满了不动如山的沉稳与力量感，宛如一尊沉睡的神祇雕像，坚不可摧。

他……他的身体，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是陨石炼成的吗？紫鸢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

然而，攻击虽然无效，但长鞭溃散时激起的劲风，却将一捧湖水拍打起来，溅起一圈涟漪。

水花落下，“噗”的一声，正打在莫空那专注已久的鱼漂上。

原本正有节奏地轻轻下沉、眼看就要被拖入水中的鱼漂，猛地一跳，然后彻底静止了。

鱼，被吓跑了。

一股微妙而清晰的变化，在莫空身上发生。

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实质性的不悦。

他终于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来。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灵飞。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平日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此刻却清澈得如同寒潭，倒映着灵飞那张错愕与愤怒交织的脸。

莫空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不是因为被人攻击而生气，甚至对那一道灵蛇鞭毫不在意。他生气，是因为自己即将上钩的鱼，跑了。

他看着灵飞，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和冰冷：

“我说了，别吵我的鱼。”

这奇异的逻辑，这本末倒置的愤怒，让灵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的……因为钓鱼被打扰而散发出的压迫感。

“你……你这混账！”灵飞恼羞成怒，正欲再度凝聚灵力。

就在这时，一股浩瀚如山岳的威压骤然从天而降，瞬间笼罩了整个雪漪湖畔。

“够了！”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冷哼，如同九天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灵飞等人只觉得神魂剧震，气血翻涌，凝聚起的灵力瞬间溃散，一个个脸色煞白，站立不稳。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湖边，正是云苍大长老。

他身着灰色长袍，须发皆白，此刻那张一向温和睿智的脸上，布满了阴沉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

“参见云苍长老！”灵飞等人魂飞魄散，连忙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云苍看都未看他们一眼，只是冷冷地一挥袖袍：“滚。”

一个字，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意志。灵飞如蒙大赦，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现场，连紫鸢也只能担忧地望了莫空一眼，匆匆退去。

整个湖畔，只剩下云苍和莫空二人。

云苍大长老看着眼前这个依旧保持着钓鱼姿势的少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铁不成钢的怒其不争，有身为守护者的无奈，更有面对整个灵界压力的疲惫。

“莫空！”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咆哮，“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灵界的希望，预言中的灵皇……你就是这样回报观星叟的牺牲，回报整个长老会的期待吗？每日在此钓鱼、发呆、无所事事！你的尊严呢？你的抱负呢！”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灵界修士的心坎上，都会激起滔天巨浪。

然而，莫空对此却恍若未闻。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鱼线，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铁钩，然后从旁边的竹篓里又捏出一条活蹦乱跳的灵蚯，重新挂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面前气得浑身发抖的云苍长老，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或畏惧，反而充满了真诚的、求知的好奇。

“长老，”他认真地问道，“这湖这么大，你知道……哪一种鱼，用火烤着吃最香吗？”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云苍长老的怒火之上。

“你……”

云苍长老的脸，瞬间从涨红变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煞白。他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期望，都在这句轻飘飘、不着边际的问话面前，被噎得粉碎。

他还能说什么？

对着一个满脑子只想着哪种鱼更好吃的“灵皇之基”，他还能说什么？

良久，云苍长老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苍凉。他感觉自己瞬间老了十岁。

他拂袖转身，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重。

“……再过不久，便是为你准备的‘灵启大典’。”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传来，“届时，整个灵界的高层都会到场。莫空，你好自为之吧……”

若到那时，你仍是这般模样，老夫……又该如何向整个灵界交代？如何对得起挚友观星叟的在天之灵？

云苍长老的内心独白，消散在风中。

他沉重的背影，渐渐远去。

湖畔，莫空看着长老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解。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想不明白的麻烦事抛到脑后，重新选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好，手腕一抖，挂着新鲜鱼饵的钩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回了“灵皇座”前那片灵气最浓的湖水中。

鱼漂，再次轻轻地上下浮动。

少年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靠着青石，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哼起一支谁也听不懂、完全不成调的古怪曲子。

悠闲，自在，与整个充满期待与压力的世界，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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