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圣心初动，美人之位

竹林中的那阵风，似乎将沈清漪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天真也彻底吹散了。她静立在原地，直到晚晴担忧地寻来，才收敛起所有的思绪。

“小主，您没事吧？方才……方才是陛下？”晚晴的声音里满是惊魂未定。她在外围虽未看清全貌，但那明黄色的衣角已足以说明一切。

“我没事。”沈清漪淡淡地应了一声，将地上的竹篮提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梦，“我们回去吧。”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得蒙圣眷的欣喜，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晚晴心中愈发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上。

回到碎玉轩，沈清漪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仔仔细细地清洗了那只被萧承泽触碰过的手臂。温热的皂角水滑过肌肤，她却仿佛仍能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触感，前世冷宫中彻骨的寒意与今生这虚伪的温存交织在一起，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恶心强压下去。这点程度的接触算什么？前世，她曾与他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得到的却是三个孩子的性命和一条白绫。如今这点虚与委蛇，不过是复仇路上必须忍受的微尘。

另一边，养心殿的御书房内，气氛却与碎玉轩的冰冷截然不同。

萧承泽一扫连日来的阴霾，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他没有立刻召见大臣，而是在巨大的沧江水利图前踱步良久，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沈清漪的每一句话。

“疏堵结合，以用为本……”他低声念着，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这个方案，妙就妙在它不仅仅是一个治水方案，更是一个富民兴农的百年大计。它将一场天灾，巧妙地转化为了一个可以利用的资源。这等眼界和格局，别说是后宫一个小小才人，便是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及？

他越想越是心潮澎湃。沈清漪那个“外祖父曾说”的借口，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一个早已致仕多年的地方官，若真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又怎会寂寂无名？这分明是她自己的见解，却巧妙地借他人之口说出，既避免了“后宫干政”的嫌疑，又显得谦卑无争。

好一个沈清漪！好一个藏得如此之深的女子！

殿选之日，她藏拙，甘愿屈居人下。

碎玉轩中，她隐忍，面对挑衅后发制人。

紫竹林里，她又以“无心之言”，为他解开朝堂困局。

她就像一个被层层迷雾包裹的宝藏，每当你以为看清了她，她却又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引诱着他去不断地探寻、挖掘，直至将其完全掌控。

这种感觉，让身为帝王的他，感到了一丝被挑衅的兴奋与强烈的征服欲。

“来人！”萧承泽沉声下令。

大太监李德全立刻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朕旨意，召工部、户部、吏部三部尚书，以及内阁大学士张廷玉、刘健，即刻到御书房议事！”萧承泽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决策已定的威严。

很快，几位朝廷重臣便匆匆赶到。当萧承泽将那个经过他润色和完善，变得更具帝王气魄的“疏堵结合，以用为本”的治水新策抛出时，整个御书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无论是主张“堵”的丞相一派，还是主张“疏”的王尚书一派，此刻都面露震撼与羞愧之色。他们争论了半月之久，却不及陛下一朝顿悟。这方案将两派的优点结合，又规避了各自的弊端，高下立判。

“陛下圣明！”户部尚书，也就是沈清漪的父亲沈文渊，第一个反应过来，率先跪地高呼。他只觉自己这位女婿皇帝深不可测，竟能想出如此两全其美的万全之策。

其余大臣也纷纷回神，齐声拜倒：“陛下圣明！此乃我朝万民之福！”

看着匍匐在地的臣子们，萧承泽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他知道，从今日起，他这个新君的威望，才算是在朝堂上真正地稳固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在竹林中画着水图的纤弱女子。

议事完毕，大臣们退下后，萧承泽对李德全淡淡地吩咐道：“拟旨。”

李德全连忙躬身，铺开明黄的圣旨卷轴。

“碎玉轩沈氏，性资聪颖，持躬淑慎。柔明毓德，克励成芳。着即册为正七品美人，赐居听雪阁。另，赐云锦十匹，东珠一盒，玉如意一柄。钦此。”

李德全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从才人到美人，虽只晋升了一级，但关键在于“赐居听雪阁”这六个字。

听雪阁，位于西六宫，虽不如那些主位娘娘的宫殿华丽，但景致清雅，最重要的是，它离养心殿的距离，比许多嫔妃的宫殿都要近上许多。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晋升，而是一种明确的、要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的信号。

更何况，这位沈才人入宫至今，连侍寝都未曾有过，就凭白得了晋升，这在后宫之中，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李德全不敢多想，恭恭敬敬地写好圣旨，用印之后，亲自带着一队小太监，浩浩荡荡地往碎玉轩而去。

圣旨驾临碎玉轩时，沈清漪正在灯下教晚晴认字。

当听到李德全那标志性的尖细嗓音在院外响起时，碎玉轩所有的下人都惊呆了。小林子更是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滚带爬地跪下迎接。

沈清漪缓缓放下书卷，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她早就料到，这道圣旨迟早会来。

她带着晚晴和一众下人，跪地接旨。

当李德全念出“册为正七品美人，赐居听雪阁”时，晚晴和小林子等人已经激动得热泪盈眶。小主熬出头了！她们这些做奴才的，也终于能挺直腰杆了！

唯有沈清漪，从头到尾都平静得可怕。她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嫔妾谢陛下隆恩。”

李德全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新晋的沈美人的评价又高了几分。寻常女子得此恩宠，早已是喜不自胜，语无伦次，可她却能宠辱不惊至此。这份心性，实在非同一般。

“沈美人，恭喜了。”李德全脸上堆起真诚的笑容，“陛下还吩咐了，明日一早，内务府便会来帮您迁宫。您今晚好生歇息便是。”

“有劳李公公了。”沈清漪不动声色地让晚晴递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荷包。

李德全入手一捏，便知分量不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美人客气了。杂家还要回去伺候陛下，就先告退了。”

送走李德全，碎玉轩内顿时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下人们跪了一地，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晚晴更是喜极而泣：“小主，您终于……您终于不用再受这委屈了！听雪阁，奴婢听说那是个极好的地方呢！”

沈清漪看着眼前这些人的笑脸，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美人之位，听雪阁，不过是她走向更高处的一级台阶，是那男人抛下的、包裹着蜜糖的鱼饵罢了。

而与此同时，沈美人凭空晋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后宫。

承欢殿内，正在禁足的沈清月听到这个消息，当场便将手边的一套粉彩茶具狠狠摔在了地上。

“你说什么？她被封为美人了？还要搬去听雪阁？”沈清月的双眼因嫉妒而赤红，面容扭曲得有些狰狞，“凭什么？！她凭什么？！她连侍寝都没有过！”

新来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沈清漪……沈清漪！”沈清月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流出鲜血也毫无所觉。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处心积虑地讨好陛下，换来的却是禁足申斥；而那个女人什么都没做，只是待在那破败的碎玉轩里，就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这不公平！

而在长春宫，听着宫人汇报的王贵妃，只是懒懒地拨弄着新染的蔻丹，唇边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不过是个美人罢了，也值得你们如此大惊小怪？”她轻哼一声，“陛下大约是看在她父亲沈尚书的面子上，亦或是念着殿选时那点才名，一时兴起罢了。这种靠着小聪明得来的恩宠，长久不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深处，却也闪过了一丝警惕。

后宫这池水，看来又要起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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