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十四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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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辛十四娘

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蒲明坐在堂屋的旧木椅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那面铜镜静静躺在桌上，镜背的八卦纹路在晨曦中泛着幽光。

“不是梦...”他喃喃自语，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昨夜的一切历历在目——镜中的白骨，化烟而去的女子，还有窗外那声狐啸。

作为一个民俗学研究者，他本该为这“重大发现”欣喜若狂，但身为亲历者，他只感到脊背发凉。

“铃铃铃——”

刺耳的手机铃声打破老宅的寂静，是他导师赵教授。

“蒲明啊，整理得怎么样了？有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赵教授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特有的热忱。

蒲明看着桌上的铜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还、还在整理，有些古籍需要慢慢甄别。”

“好好好，不着急。对了，下个月学校要办个‘《聊斋志异》与当代民俗’的研讨会，你准备篇论文吧，就讲讲蒲氏后人如何看待先祖的创作。”

挂掉电话，蒲明苦笑。他现在何止是“看待”，简直是亲身体验。

他小心地拿起铜镜，对着晨光仔细观察。镜面依旧朦胧，但已照不出什么异常，只是普通倒影。难道昨夜真是幻觉？

“咕噜——”腹中饥饿提醒他一夜未眠。他决定先去镇上吃个早饭，顺便理理思绪。

蒲明将铜镜收进木匣，特意锁好宅门，这才下山。

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两旁竹林沙沙作响。走到半路，他忽然听见林中有女子呼救声。

“救命啊！有没有人？”

蒲明犹豫一瞬，还是循声走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孩跌坐在竹林里，脚踝肿得老高，旁边散落着摄影器材。

“你怎么了？”蒲明上前询问。

女孩抬头，露出一张明媚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灵动：“我不小心扭到脚了，手机也没信号，能不能帮帮我？”

蒲明注意到她的瞳孔颜色很浅，在晨光下近乎琥珀色。他扶起女孩，发现她轻得出奇。

“我叫辛蕊，是来采风的摄影师。”女孩自我介绍，紧紧抓着蒲明的胳膊，“你呢？这荒山野岭的，不会是住在附近吧？”

“蒲明，在山上老宅整理祖辈遗物。”

“蒲？”辛蕊眼睛一亮，“该不会是蒲松龄的后人吧？”

蒲明惊讶：“你怎么知道？”

“猜的呀，”辛蕊笑得狡黠，“这淄博地界，姓蒲的可不多见。”

蒲明觉得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也没多想，搀着她慢慢往山下走。

到镇上诊所包扎后，蒲明好人做到底，请辛蕊到面馆吃早饭。

“这么说，你一个人住在那个百年老宅里？”辛蕊咬着筷子，好奇地问，“不怕吗？那种老房子，通常都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蒲明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能有什么不干净的？”

“比如...镜中仙啊，画皮鬼啊，狐妖什么的。”辛蕊眨眨眼，“你们蒲家不是最擅长写这些吗？”

蒲明盯着她，忽然觉得这女孩出现得太过巧合。他不动声色地问：“辛小姐对《聊斋》很了解？”

“叫我十四就好，”她嫣然一笑，“家里排行十四，大家都这么叫。”

十四...辛十四...

蒲明脑中“嗡”的一声，《聊斋志异》中不正有一篇《辛十四娘》吗？讲的正是狐妖报恩的故事！

他猛地起身，撞得桌子晃荡：“你...”

“我怎么了？”辛十四娘——如果她真是的话——无辜地看着他，“蒲先生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她怎么知道他昨晚没睡好？

蒲明强作镇定地坐下：“没什么，只是想起先祖书中也有个叫辛十四娘的角色。”

“哦？这么巧？”她托着腮，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蒲明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实在无法与书中那个温婉善良的狐妖完全重合，“她是个狐仙，嫁给了书生冯生，助他度过劫难。”

“听起来是个好故事。”辛十四娘轻笑，“可惜我不是她，我就是个普通摄影师。”

蒲明却不信了。他回想起今早的“偶遇”，太过刻意；她的体重，轻得不似常人；还有那琥珀色的瞳孔...

“吃完我送你回客栈。”蒲明决定不再深究，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送辛十四娘到客栈后，蒲明匆匆返回老宅。他需要验证一些事情。

回到宅中，他第一时间打开木匣——铜镜还在。他松了口气，将镜子取出，对着空房间慢慢移动。

当镜面扫过西面墙壁时，镜中突然浮现出淡淡的影子，似有无数人影在墙上浮动！

蒲明吓得后退一步，镜中影像随即消失。他定睛看去，墙面空空如也，只是普通白墙。

他再次举起铜镜，对准墙面。这一次，镜中清晰地映出数十个模糊的人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面向镜外，眼神空洞。

“这宅子...到底有多少...”蒲明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镜子。

就在这时，镜中影像再次变化。所有人影突然齐刷刷跪拜下来，朝着镜外的方向叩首。

他们在拜什么？

蒲明转动镜面，顺着他们跪拜的方向照去——镜中映出的是他自己惊恐的脸。

不，不是他。镜中的“蒲明”穿着青布长衫，发型是清代的辫子，面容虽与他相似，却更显沧桑。

“先祖...”蒲明恍然大悟，镜中映出的或许是蒲松龄本人！

突然，镜中的蒲松龄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镜外的蒲明，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蒲明凑近镜面，努力分辨口型。

“小...心...”

“小心什么？”蒲明急问。

镜中影像开始模糊，蒲松龄的身影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镜中冷冷地看着他！

是辛十四娘的眼睛！

蒲明猛地将镜子扣在桌上，心脏狂跳。这一切都太诡异了，铜镜、辛十四娘、祖宅中的鬼影...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夜幕降临时，蒲明做了一个决定。他将铜镜挂在胸前，坐在堂屋中，等待昨夜那个镜中女子的到来。

子时将至，宅中温度骤降。蒲明紧握铜镜，感觉到它在微微发烫。

“你来了。”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说道。

一阵阴风吹过，白衣女子的身影渐渐在空气中凝聚。她比昨夜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公子果然守信。”女子盈盈一拜，“小女子姓陈，名晚镜，百年前本是青州人士，遭人陷害而死，一缕魂魄附于此镜中，不得超生。”

蒲明现在已经能平静接受这些设定了：“你要我如何帮你？”

“请公子带着这面镜子，去寻我夫君转世。”陈晚镜眼中含泪，“我与他有三年之约，却因惨死未能赴约。百年来，我感应到他已转世在此地，只是不知具体方位。”

“我怎么找？”

“这镜子能感应到他的气息。”陈晚镜说，“当接近他时，镜面会泛起青光。”

蒲明沉吟片刻：“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公子请讲。”

“辛十四娘，你认识吗？”

陈晚镜脸色微变：“公子见过她了？”

“今天早上。”

陈晚镜叹息：“她果然也找来了。公子，辛十四娘并非恶类，但她此番前来，定是为了‘那件事’。”

“什么事？”

陈晚镜却摇头：“此事关系重大，恕我不能直言。公子只需记住，切勿轻易答应她的任何请求。”

蒲明还要再问，窗外再次传来狐啸声，比昨夜更加凄厉。

陈晚镜身形开始波动：“它又来了！公子保重，明夜我再来！”

她化作青烟遁入镜中。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

“蒲明，开门。”是辛十四娘的声音，清冷而坚定。

蒲明握紧铜镜，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

门外，辛十四娘不再是白天那副时尚打扮，而是穿着一袭淡青古装，长发及腰，眼瞳在夜色中泛着琥珀光晕。

她看着蒲明胸前的铜镜，微微一笑：

“看来，你已经见过镜中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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