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惊鸿

九月的阳光依旧带着夏末的灼热，透过市一中大礼堂高窗洒落，在红漆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林薇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生手册的页角，油墨味混合着礼堂内陈旧木质座椅的气息，钻进鼻腔。

这是一年一度的开学典礼。

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麦克风传出，带着嗡嗡的回响。内容无外是欢迎新生、展望未来、重申校规，林薇听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漫无目的地在人群中游移。周围的新同学们大多和她一样，既带着对新环境的好奇，又有些难以集中精神——直到主持人念出下一个环节。

“下面，有请新生代表，高一（一）班顾屿同学发言！”

掌声比起之前明显热烈了许多，夹杂着一些细微的议论声。林薇抬起头，顺着大多数人的视线望向舞台侧方。

一个穿着崭新蓝白校服的男生稳步走上台。午后的阳光恰好有一缕打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动作从容不迫。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下午好。我是高一（一）班的顾屿……”

声音清朗干净，透过音响设备清晰地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没有一丝紧张或颤音。

林薇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了。

台上的男生有着一张极为出色的面孔，鼻梁高挺，眉眼清晰，下颌线条利落。但最吸引人的并非仅仅是五官，而是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气质。他站在哪里，仿佛光就自动汇聚在哪里。

他的发言内容其实并无太多新意，无非是表达进入一中的荣幸、对未来的憧憬、努力学习的决心。但条理清晰，言辞恳切，配上他那把好嗓子和镇定自若的姿态，竟有种莫名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林薇不知不觉坐直了身体，完全被吸引了。她看着他自信从容地在台上阐述对高中生活的规划，眼神明亮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倾听他的话语。

真厉害啊。她心里默默想。和自己这种踩着录取线险险进入一中的人完全不同，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这时，台上的顾屿似乎结束了预先准备的稿子，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抬起来，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的眼神很认真，仿佛真的在试图与每一位新同学进行短暂的交流。

“……很高兴能在这里与大家相遇。未来的三年，让我们一起努力，不负韶华，不负期望。”

他的目光扫过林薇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林薇觉得他的视线似乎……极其短暂地，在她的方向上停顿了零点几秒？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距离太远了，她根本看不清他眼底的具体情绪，或许那只是他视线流转过程中一个无意识的停留。

可就在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瞬间里，林薇感觉周遭嘈杂的掌声、窃窃私语声都模糊褪去，只剩下台上那个身影，以及那双似乎与她有过万分之一秒交汇的眼睛。

顾屿微微鞠躬，在一片更加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台。

林薇的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胸腔里蔓延开来，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和莫名的悸动。

开学典礼结束后，人群像潮水般涌出礼堂。林薇随着人流往前走，耳边充斥着喧闹的讨论声。

“刚才那个新生代表好帅啊！”

“叫顾屿是吧？听说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

“真的假的？长得帅学习还这么好？太离谱了吧！”

“而且好像初中就是隔壁附中的风云人物……”

“果然一中是藏龙卧虎啊……”

那些话语碎片般地飘进林薇的耳朵里。她默默听着，心里那个刚刚萌芽的、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比她从礼堂后排到**台的实际距离还要遥远。

她只是一个普通班的学生，中考超常发挥才挤进这所重点高中。而他，是全市第一，是新生代表，是注定要在红榜上占据顶端名字的人。

人群拥挤，林薇不小心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抱歉。”一个清淡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同时一只有力的手及时地、极有分寸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帮她稳住了身形。

林薇愕然抬头，撞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里。

是顾屿。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片人流里，就在她旁边。距离近了，林薇更能清晰地看到他的面容，比台上看起来更加棱角分明，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没、没关系！谢谢！”林薇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说话都有些结巴。被他碰触过的手臂皮肤隔着校服布料传来一阵奇怪的灼热感。

顾屿看了她一眼，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被人流裹挟着向前走去，留下一个挺拔的背影。

林薇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久久无法平息。胳膊上那瞬间的触感仿佛还在燃烧。

那天晚上回家，林薇翻开了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郑重地写下了“高中规划”四个字。

笔尖停顿了很久，她最终落笔：

1. 成绩进入年级前五十。

2. ……

3. ……

她写下了第一条，也是最艰难的一条。后面两条她暂时空着，感觉脑海里有些纷乱，暂时理不清。

合上笔记本，她躺在床上，眼前却反复浮现出白天礼堂里的那一幕——他站在光里的样子，他扫视全场的目光，还有他扶住她时那短暂接触和清淡的“抱歉”。

心里某个角落，一颗小小的、名为憧憬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泥土里。

她并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房间里，刚刚洗完澡的顾屿，擦着头发，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上摊开的一中新生分班名单。他的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顿了一下——林薇。旁边是中考各科成绩，数学成绩那一栏有个显眼的圈注，显然是刚刚险过录取线。

他的目光在那名字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平静地翻过了这一页。

而另一边，林薇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在一个安静的校园论坛匿名板块里，小心翼翼地输入了一行字，然后像做贼一样迅速点击发送，立刻锁屏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那条刚刚发布的帖子里，只有简单的一句话：

“开学典礼上，好像遇到了一个……特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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