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二

综艺录制并非24小时直播，深夜至清晨是嘉宾们难得的、没有固定机位紧盯的私人时间。

手腕上涂抹了节目组提供的药油，传来清凉的镇痛感。唐软并无睡意，白日里季晨那双泛红、压抑着汹涌情绪的眼睛，总在她脑海中浮现。她知道，有些脓疮，必须挑破。

她轻轻推开通往别墅后院露台的玻璃门。夏夜的风带着青草和远处海洋的咸湿气息，吹散了些许室内的闷热。露台没有开灯，只有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

然而，她并非独自一人。

露台阴影处的藤椅上，坐着一个人影，指间一点猩红明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是季晨。

他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人来，动作一顿，下意识将烟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月光勾勒出他略显凌乱的银发和紧绷的下颌线，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整个人褪去了舞台上的耀眼光芒，显得孤寂而疲惫。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

唐软脚步微顿，随即恢复自然，走到露台另一边的栏杆前，望着远处沉静的夜色，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先开口只是时间问题。

果然，沉默像绷紧的弦，在几分钟后，被季晨带着沙哑和压抑怒火的声音打破：

“手腕……怎么样？”他的问题生硬，与其说是关心，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试探。

“没事了。谢谢。”唐软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同月光。

这句“谢谢”像是一根***，瞬间点燃了季晨积压了一整天的，不，是积压了三年的所有情绪！

“谢？”他猛地从藤椅上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嘲讽和痛苦，“你除了会说‘没事’和‘谢谢’，还会说什么？！唐软，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终于撕掉了在镜头前那层冰冷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鲜血淋漓的伤口。

唐软转过身，抬头迎上他灼热痛楚的目光，没有退缩：“那你希望我说什么？哭着道歉，还是解释当年为什么离开？”

“我当然要解释！”季晨低吼出来，双手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了，“你告诉我！三年前为什么那么狠心？！一条短信就判我死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是我对你不够好？还是你从来就没爱过我？！”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眼眶在月光下明显泛着红。这个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顶流，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唐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如此真实，几乎要灼伤她。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季晨心上：

“你什么都没做错。季晨，那时候的你，太好了，太耀眼了。”

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冷静，

“而我，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你的世界星光璀璨，我的世界平凡琐碎。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继续在一起，只会互相拖累。我离开，对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个理由，如此现实，如此……“为他好”，却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季晨感到绝望和愤怒！

“放屁！”他猛地收紧手指，几乎要将她的肩膀捏碎，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伤心而颤抖，“什么狗屁最好的选择！谁要你替我选择？！唐软，你凭什么？！凭什么单方面决定结束？！凭什么连一个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

“因为我看不到未来！”唐软终于也提高了声音，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火焰，是压抑已久的委屈和决绝，“我不想有一天，看着你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失去光芒！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这个理由够了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失控，虽然只有一瞬。

季晨愣住了，他看着唐软眼中那闪动着水光的倔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不爱，是太爱？爱到……自卑？爱到……宁愿离开？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散了他心中盘踞三年的恨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心疼和懊悔。

“笨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抓住她肩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开，转为一种带着颤抖的抚摸，“你这个笨蛋……你怎么会是我的绊脚石……”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悬挂的、将落未落的泪珠。

“没有你的这三年……我才他妈过得像一滩烂泥！”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带着血淋淋的坦诚，“什么星光璀璨……没有你，全都是假的！”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唇，那里曾说过最绝情的话，也曾对他展露过最温柔的笑意。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只想确认，确认她还在，确认那份感情，或许……并未死去。

他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绝望和深入骨髓的思念，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再像初次重逢时充满报复的冰冷，而是充满了咸涩的泪水（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烟草的苦味、和一种失而复得般、近乎野蛮的渴望与确认。

唐软僵硬了一瞬，没有推开他。

月光如水，静静笼罩着露台上这对纠缠的身影，见证了恨意冰层的彻底消融，和那之下，从未熄灭的、炽热如初的爱火，如何疯狂地破土重生。

远处，别墅二楼的某个窗帘后，方雨晴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脸上血色尽失。

而露台的阴影里，这场脱离镜头的交锋，正以一种失控的方式，走向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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